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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到任他林落葉,春來從你樹開花,三界橫眠閒無事,明月清風是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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渾沌(五)




一頁書恢復清醒時,擎海潮正站在他的對面,眉峰緊蹙,墨瞳帶著困惑直瞅著他。

自死國離開那一刻起,他體內魔力倏然上升,他連忙撐著逐漸消失力量的身體飛快奔至銀盌盛雪,在其海崖附近的一處雪洞隱匿全身佛氣,放鬆自己,打坐靜心,胸口的疼痛才稍微減緩。

之後,他只記得自己猶似進入了無重力的虛空世界,便不省人事。

擎海潮看見他時,他正處於渾矇狀態。

打從上回被對方明言要對自己的地盤「鳩佔鵲巢」後,擎海潮便時常留意整個銀盌盛雪的動態,就怕一個不留神,住了好幾年的窩就突然變成某間知名寺廟了。經過幾天下來如臨大敵的戒備,好不容易在昨晚總算睡了個好眠,今早才剛神清氣爽地起床走出屋子伸個懶腰,抬頭就看見天際飛過一道光芒直往崖邊闖入。急得他只披了一件羽氅便跟著過去趕人,卻不意撞見一頁書的法身,讓他再度亂了主意。

望著靜坐於洞穴中的那人,他忍不住懷疑對方究竟是不是人類。他向來不屑神佛之說,但是看到他的時候,他腦中卻很自然地浮現這兩字所代表的意義。他全身金華燦然,比上回看到時還要更加明耀。頭頂佈滿象徵修為的舍利子,聖不可侵。而那張鵝蛋似的容顏卻又是如此絕代無雙,近乎透水的冰清玉肌,清麗難以逼視,一身清冽脫俗的氣質蘊含無法言喻的端莊聖潔,沉靜慈和的神韻令人心生嚮往。

若說這世上有所謂至清至聖之人,那麼一定是在形容他這樣的人。

他從沒想過,他看一個男人會看到目不轉睛,也不在意此種舉止是否失儀,惹人訕笑。

無以名狀的震撼扣擊著他的心魂,因激動過甚而引發的戰慄流竄四肢百骸,他克制不了,更不懂這股情緒從何而來。

只不過,幾乎是一瞬間的事,眼前靜坐之人周身光華忽然消逝,滿頭舍利子全都爆發成一頭烏黑長髮,又恢復成先前的在家樣貌,他只覺自己的心臟也跟著快爆破了。看他冷汗直流,好像正經歷一場極為辛苦的抗戰,他卻無能為力。

所幸,等待的時間並沒有很長,沒多久他就發現他氣息復歸平穩,逐漸甦醒。

「你……還好吧?」他看著他迷濛的雙眸,淡漠的神情中帶著些許魔魅的風情,較之上回所見更加虛幻,與剛才之僧人幾為二人,他以為是錯覺。

「我沒事。」

「可是怎麼……」

「我體內有股不明魔力在吸收吾之功體,我尚未找到克制之法,這段時間可能需要麻煩你了。」

「這……」擎海潮陷入天人交戰,猶豫了一會兒,他訥訥開口道:「你還能走動嗎?」

「再休息一下應該沒問題。」

「那麼,你可以走的時候就自己離開吧。」

「吾有一件關於略城的消息,你想聽嗎?」清清亮亮的聲音自身後傳來,止住了欲離去者的腳步。

「說吧。」

「略城是苦境六大靈地之一,也是死國攻擊的重要目標,若沒事先防範,恐怕生機即將喪失。」

「此事與吾何干?」擎海潮背對僧人冷冷答道。

「據吾所知,略城乃是令妹與鬼谷藏龍多年辛苦努力的成果,其中的機關排設五行佈陣堪稱天下一絕;城中人民上自耄耋、下至童孺,無不通曉兵韜武略。如此有規模的地方,難道你忍心看它毀於邪魔之手?」

「你想怎樣做?」

「吾想親上略城向城主說明事態的發展,你願意陪我一同前往嗎?」

他再度轉身看他,對方亦正盯著他看,蒼白的臉色中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眸是如此堅定有神,完全沒了剛才的朦朧,反而閃爍著令人無法抗拒的耀芒,他知道自己此劫難逃。

「我人就在外頭,要出發時再叫我。」

一頁書目送他出洞口,再次靈台自照,進入空明之境。


***


擎海潮這會兒不知道是第幾次偷偷瞄向身旁之人了。

並非他太無聊或者別有所圖,而是眼前這抹黑色身影步伐飄忽得有些太過,害他忍不住頻頻側目。似乎只要一陣大風,對方就會憑風而逝。原因不在於對方清瘦的身形,而在於他以在家相現身之後,整個人周遭似乎漫溢著一層虛無疏離的氣場,讓他有些時刻竟無法全然確定他是真是幻。

「這是由於魔功干擾所致,過一段時間就會恢復正常。」一頁書如是回答。

因此,他也不再多言。本來嘛,這完全不關他的事。若非擔心他在路上遇到意外,耽誤了正事,他也不會特地陪他走這一遭。反正他已經好久沒與惜夫相聚了,正好趁此機會去見見他最親愛的小妹。

兩人相伴無語。他真沉默,擎海潮心中想道。

尋常時候,大多是他的至友酒痴千鍾少以及老乞丐來找他閒話嗑瓜子,通常他只負責聽不負責講,言不及義的閒扯聽過就忘了,佛理他又沒興趣,因此一時之間,他找不出話題打破這略顯尷尬的氣氛。

不對,他為何要為了一個根本不熟的陌生人費勁想話題?

幸運的是,一路上山翠鳥囀,陽光燦爛,涼爽的微風傳來陣陣花香。久未離開銀盌盛雪的他難得看到這般明媚的風景,心情頗感暢快。於是拋卻雜思,將自己沉浸在大自然的美好之中。

「你可知在另一方所見之景象,與此路天差地遠。」一頁書忽然開口道。

「嗯?」

「在我來至銀盌盛雪的路上,處處可見樹木枯萎,花草凋零,萬物彷彿喪失靈氣一般,沒了生命的光彩。更多地方哀鴻遍野,由於地氣的喪失使得作物無法種植,已有無數人因而淪為餓殍。」

擎海潮聞言低眉垂首,沉然道:「即使如此,亦只能說天數注定,在劫難逃,除了表達遺憾,吾無能為力。」

「這就是汝之決心嗎?」

「然也,我一貫不變的決心。天下無絕對的至理,有能者並非都得胸懷蒼生、憂國憂民不可。人生在世,每個人都有自己註定該走之路,我不想為了任何人事物改變我的初衷。」

一頁書神色清和,溫言道:「歷數古往今來的隱逸高士,有如孔聖所讚揚隱身以衛道者,有如靖節先生高風亮節淡泊名利者,亦有遠世避禍者,更有如釋家宗師隱世以修行弘法者。北冽鯨濤,自負翻袖世浪,此等豪語壯志,未知隱途欲寄寓何方?」

「吾之隱途與前人有所不同,我是為了尋求一個答案。」

「哦?」

「也許如你所說,待我等到我要追求的答案後,我的人生將走上不同的道路。但是在此之前,但求順心適意,瀟灑自在。」

「心中有結未開,如何順心適意、瀟灑自在呢?」僧人嘴角微揚,美得像一朵清雅的雪中寒梅。

「至少吾還能在自己的茅廬前臥雲弄月、品茗吹簫,難道要我像你席不暇暖、身纏重恙,整天自虐來求得大自在嗎?」

「哈,自虐非吾所願。隱與顯本為相對概念,但凡發願成就無上菩提者,本性已臻圓滿,於內外種種煩惱苦觸,身心終無動搖,無所依著,亦無住處。吾身如風遊虛空行無障礙,為一切眾生,消解一切困厄,除滅無明黑暗,守護不令墮落。是隱是顯,於吾並無二致。」

他話還真不少。擎海潮心中重新下了一次結論道。

然而,涼風輕颺,紛落的花瓣自黑髮僧人周身瑩拂而過,毫無分片沾染其身,使他想起了雪洞中趺坐的佛者。

「雖然我們道途不同,但我欣賞你堅定的意志。既然佛家要人安住當下,你也明白冥冥之中自有定數,很多事非人力所能挽救。此次天地失調,萬物平衡遭受破壞,我認為該擔心此事的應該是天上那群掌管天道大經的主宰者,而不是我們這種凡人。我不陪你做傻子,但該保重自己的時候也該保重,以免連累他人。」心念一動,關懷話語未經思索便順口而出。

僧人低顰不語,兩人抬頭望向朗朗青天,除了幾片浮雲掠過,再無其他風景。


***


棄天帝佇立九天雲層之上,異色雙瞳冷冷地俯視苦境大地。

一團又一團的黑霧猶如猙獰的凶獸般,不斷旋湧直上,衝襲雲層,瀰漫整片天界。

那是人間一切負面怨咒能量所匯聚而成的汙濁之氣,其規模之龐大,即使清聖無垢的九重遙天也難以一時滌淨。

祂滿臉輕蔑地觀視這些醜陋景象,眼底盡是厭惡。

這苦境沉淪墮落一如既往,如今還因為死國的野心催化,整個人界的汙染嚴重程度較之祂上回降世有過之而無不及,幾乎不存值得留目之處。

「聖魔何須再分、清濁何用再離,無可消弭的罪業,唯有究極的破壞才能帶來徹底的新生。」

沉聲一喝,祂張開瀰天十翼,原本絕望黑淵的身影逐漸為聖潔無瑕的純色所包覆。雪髮白衣武神金藍雙瞳發出冰冽異彩,睥睨萬物的主宰,向天地展示祂再無轉圜的決意。

頃刻間,浩渺雲海已不見那遺世孤絕的尊貴身影。


***


一頁書與擎海潮兩人終於來到略城對面的山腳下。

此時,天際流雲迅速紛向山頭湧簇,在雲層之中,一座巍峨城樓聳然矗立。

「看來城主已經知曉他的大舅子來訪,特以山雲相迎了。」

「哼!」

「等下就拜託你幫忙引見了。」

「吾只負責將人安全送達,其餘之事你自己看著辦吧。」

兩人躑躅不前,對面山頭昊光乍閃,空中降下一道七彩光橋,將兩人迎入城內。

一入城,便見城主夫婦站在城門等候以待。惜夫看見久未見面的哥哥,喜不自勝,連忙迎上前去,溫情喚了聲:「大哥。」

「嗯。」

「舅兄,好久不見,總算把你盼來了。」鬼谷藏龍跟著熱情招呼。

見擎海潮貌似不悅,惜夫急忙打圓場道:「是啊,大哥不但出現了,還帶來一位罕見的朋友,未知貴客如何稱呼?」

「在下迷提,見過城主與城主夫人。」

「他有事找你,惜夫,帶我去看晏兒。」擎海潮冷冷拋下一句後,便逕自離開,惜夫隨後跟上。而鬼谷藏龍則帶一頁書前往迎賓大廳。

「貴客,這邊請。」



前往銀瀑雲榭的路上,惜夫盈盈淺笑,一雙美目在哥哥臉上逡巡來回,看得灰髮男子渾身不自在。

「何故這樣看我。」

「自從上回為晏兒慶生之後,我們兄妹已經將近一年未再見面,小妹甚是思念大哥。」

「哼,矯情之言。妳若真想我,大可前往銀盌盛雪,沒人會阻擋妳。」

「其實我數月前曾去找過你,不巧適逢你外出雲遊,只好留下我親手做的雪花糕,你吃到了嗎?」

「沒,被老酒蟲他們當酒食茶點分光了。」擎海潮撇嘴道。

「唉呀,無妨,我這裡有很多剛作好的點心,可讓大哥你吃到盡興,等下我就去大廳邀你那位新朋友一同前來品嘗。大哥你說可好?」

「不用了,他不是朋友,他是一個大麻煩。」

「哦?」



一頁書跟著鬼谷藏龍來至大廳。

「迷提公子,這邊請。」

「吾乃釋家弟子,城主請直接喚吾戒名迷提即可。」

「觀公子氣宇軒昂,儀表非凡,竟是世外大德,請恕老夫眼拙怠慢。」

「城主客氣了。唐突前來拜訪,實因事態緊急,不得延遲,還請城主聽吾陳說。」

「貴客有事但請直言。」

於是,一頁書將死國計劃與六大靈地之事全數告知了鬼谷藏龍。

「這項消息你從何得來?」

「實不相瞞,吾此次乃是受一頁書囑託而來,他要我請六大靈地地主設法穩住自身地源靈氣,以防堵天者野心。」

「好友現在人在何方?」

「他另有要事,不克前來。請城主務必謹記在心,切勿讓略城喪失生機。另外,我還有一事欲請城主代勞。」

「請說。」

「我兼負調查之責,暫時不便與外界多方接觸,可否麻煩城主出面告知其他靈地主人此項訊息,大家共商綢繆之策?」

「大劫當前,理該齊心戮力,這事就交給我吧。」

「多謝城主,若有緊急情況發生,城主可以聯繫擎海潮,便能找到我。在下先告辭了,請城主代我向擎兄致意道謝。」

能讓擎海潮另眼相待,此人大有來頭啊。鬼谷藏龍目送一頁書翩然離去,心中如是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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