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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到任他林落葉,春來從你樹開花,三界橫眠閒無事,明月清風是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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渾沌(三)




當他看見他的時候,他正入深定,全身金華燦然,明耀的光芒加上潔白的雪地反射,幾乎令他睜不開眼。

待光芒消散,他才看清楚對方是一位長相極為俊秀的男子,髮如烏瀑,面如皎月,清和的氣質中帶有幾分冷冽,頗有縱橫天下的氣概。

不過,對方雖具人鳳之姿,還不足以引他為之側目,若非他發現有人擅入他的退隱之所,他也不會過來查看。這個地方是他的地盤,沒有他的允許,任何人均不得隨意逗留。即便隱退已久,就憑他北冽鯨濤擎海潮的名聲,也要忌憚三分。眼前這位黑髮男子莫非不是武林人士,才敢闖進這塊禁地嗎?

黑髮黑衣的他身上柔和的光華忽隱忽現,海浪拍打岩礁激起的水花濺溼了他迎風飄揚的長髮,勁風捲湧滿天飛雪,幾乎將他掩沒,盤坐的身影依舊寂然未動,有如崖上自然生成的枯木,暗示著對方來歷不凡。對於他的到來,相距不到數尺,亦絲毫未覺,他該開口嗎?

猶疑了下,擎海潮終是啟齒道:「此地是私人禁地,請離開。」

黑髮男子沒有任何反應,他頓時感到口乾舌燥,嚥了口水,再次提聲警告:「這裡不歡迎外人,要打坐請另尋他處。」

約莫經過半刻鐘,對方仍然紋風不動,擎海潮開始不耐,隱隱動怒。他是個行事作風很有個人特色的人,自視甚高、桀驁不馴,雖不至於離經叛道,卻也絕非容易相處。由於他不喜闊交,離群索居,只和最親近的親友往來,大家了解他的怪脾氣,平時多所遷就。現在突然出現一位對他置之不理的陌生人,心高氣傲的他怎能忍受這般漠視。

重點是,他既然已經開口,就斷無自討沒趣摸摸鼻子離去的道理。他暗自打定主意,要是對方再無動靜,他就把他打坐背後的那塊大岩石轟碎,以強硬行動將人趕走。

掌心凝氣之際,盤坐的身影似有感應,終於緩慢睜眼。他橫眉怒目的表情倒映在一雙深如秋泓的明眸中,他下意識覺得不妥,剎時消了氣。天空又開始飄雪。

一頁書俐落起身,稍微抖掉髮上及衣上的雪塵,便昂揚精神道:「適才我打坐進入深定,一時不便回神。讓你冒著風雪等我,失禮之處請勿見怪。」

「啊、不……」對方清明澄澈的目光,看得他有些語塞。「你誤會了,吾並非在等你,此處包括整個銀盌盛雪範圍,都是私人地盤,不歡迎外人,請離開。」

「哦?」他走至岩邊,負手而立,遙望茫茫大海,回道:「此事稍候再談,你看到那片汪洋了嗎?」

「什麼?!」

「天地遼闊,萬事萬物無不蘊藏諸象。如同眼前浪濤震天,隨時有可能將我們吞沒,然而狂潮底下的深洋卻孕育著難以計數的生命。」

輕飄的雪花持續不絕落在他如夜的髮衣上,擎海潮看著他平靜的側顏,閃耀著光輝的琉璃色眼眸如同大海一般深邃美麗,讓他忘記了原本要接續的話。

「生死流轉之機,瞬息萬變。就在我剛才靜坐之時,便經歷漠丘積頹、群花開落、鳥獸聚散、江河豐竭。佛云:『一切世界始終生滅,前後有無聚散起止,念念相續,循環往復,種種取捨,皆是輪迴。』即使擎天之潮,也終須落海歸源,你說是不是呢,擎海潮?」

「嗯~你究竟是何人?」

「邊走邊談吧。」

「慢著,我話還沒說完。喂!」

未等他發言,對方便邁開步伐轉身離去。他提勁追趕,雖然前方之人看似一派悠閒,他卻無論怎麼也跟不上他的腳程,兩人始終保持著固定的距離。他輕盈如羽,飄然若仙,顯見身負絕頂輕功。放眼天下在他擎海潮面前尚能展露這般修為者屈指可數,更加激起他一探真相的決心。

於是,兩道超塵拔俗的身影就這樣在空曠的雪原上前後較藝競走,直至一對鴻鵠劃空飛過,一切又復歸舊貌。


***


冰冷孤寒的六天之界,神的囈語持續對談。

棄天帝斜倚王座,神情慵懶。對於從剛才便逕自滔滔不絕的死神絮叨終覺無趣。於是,神掌一揮,原本明麗燦然的六天之界頓時轉為黑寂肅靜,死神停止言語。

「在人界,黑夜表示一個時間單位的終結。祢可以走了。」

六天之界是棄天帝以意識所化的空寂幻境,一切皆為虛像,不存實物。

「哈,好友,難道汝又忘了吾乃死亡之神,不知光明何謂,亦無時空終始。在過往的千萬年歲月裡,時光之流在我身上只是一團漫無止境的渾沌存在,祢所謂的時間單位對於祢我而言毫無意義。」

「夠了。別再喚吾那令人生厭的二字。不管如何,立即停止祢的碎語,吾非汝之『雜碎本』。」

「看來祢確實從人間學到不少用語。雜碎本這種怪裡怪氣的稱呼,吾不清楚,但吾之『死國年紀』是吾所思所感的精髓,怎能使用如此粗俗的名詞形容它。」

「哈哈哈……好個所思所感精髓,死亡主宰這般易感多思,世人若知曉真相,對祢之印象將大為改觀啊。」

「對於祢的挖苦,吾不介意,能知曉死神之秘者唯有吾所認定的選民。倒是祢,叱吒風雲睥睨天地,卻學起人類飼養寵物。養龍也就罷了,照顧那些脆弱的小生物,未免大材小用。」

「天地萬物皆有靈性,除了自私自利的人類,其他生命在吾之眼中毫無差異,遑論大小之別。祢對霓羽族過多關心了。」

「既然祢這麼說,祢的毀滅大業何時再啟呢?」

「待至時機成熟,人類將為他們造下的罪業自食惡果。」

「哦?看來汝尚未放棄滅世之舉。現在苦境妖邪鬼魅四竄,瘴厲惡氣紛升,正是全盤顛覆的絕佳時機啊。」

「吾若太早出手,祢不會失望嗎?」

「此話何意?」

「現下狀況不就是汝那群小子民的跳樑丑劇,太早結束,祢要如何度過這漫漫歲月?」

「看來汝對此回的毀滅計畫很有自信。」

「吾只盼能有足以與吾匹敵之對手陪吾進行這場遊戲,祢會加入嗎?」

「這是邀請,或者下戰帖?」

「祢想怎樣解讀都無所謂,在吾面前,絕對的力量才是一切勝負關鍵。」

「比起打打殺殺,吾還是喜觀人間為了私利掙扎的醜態。好友,吾代替吾國子民向祢致意,感謝汝給他們這個機會。哈哈哈……」死神昂聲長笑,黑色長影消失無盡夜空,餘留死亡氣息瀰漫四方。

棄天帝伸手一揚,六天之界又恢復明耀溫暖的金黃色澤,而陰沉朽敗的死氣更是驅散不存。

祂閉目沉思,神思回到過往。打從祂無意間聽到霓羽族集體悲鳴而一時動念順手救下那群瀕臨絕亡的神鳥遺族之後,一直以來,便被他們視為最偉大的再生造物神。後來霓羽族因為這次的滅族事件而舉族遷移到現在的定居地,祂也由此得知神鳥族的發源並不在人間,而是一處介於天界和人界之間的世外仙島,更主動在其周遭設下結界,防止一切外來破壞。祂原先的打算是,待到祂毀滅四境,便以其為基地,利用當地的靈氣進行祂的人界再造計畫。

對於霓羽族,雖然祂與他們的機緣只有那一回,祂秉持著總是自己挽救的生命想法,也希望他們有能力自保,待祂將來毀滅人世時,能出現一位足以帶領其全族回歸仙島的人選出現。所以祂留心每任祭子的靈力強弱,卻不意引起死神的注目。

原以為這回新任祭子終於符合祂的要求,不料竟是外力介入的結果,還是祂最討厭的人類靈氣。對祂而言,祂所守護的事物要是摻雜了不該存在的雜質,便失去一切守護的價值。因此,日後霓羽族的存廢再也與祂無干,而那名多事的人類則必須為他的行為付出代價!

祂再度睜眼,悠遠的目光穿越層層雲海,直透萬年春地界。祂清楚地看見了凡人肉眼所不能及、祂所佈設的靈力場中,滲透了隱隱佛光,那是祭子融合一頁書贊助的佛力與她自身靈力織造而成的防護罩。歷任祭子皆以此種方式守護整個萬年春四季如春,今年在佛力的護持之下,生機顯得更為蓬勃了。

然而,神的不滿卻幾乎瀕臨極限。

「哼,汙穢的人間果無一處清淨之地!」


***


一頁書與擎海潮競相疾走一段距離後,終於在一座涼亭止步。涼亭不遠處有一茅屋,正是擎海潮平日的起居之所。

「現在,閣下可以表明自己的身份了吧?若再拖延,休怪在下無禮了。」

「北冽鯨濤擎海潮果然名不虛傳,略城城主有此妹婿,何其有幸。」

「你……你說到不該說的禁忌了!」灰髮男子臉色驟然沉峻,舉手揚招便是罕世絕招,朝著一頁書直擊而至。一頁書連忙翻掌擋下致命之危,兩道宏大的氣勁相互激盪,將兩人朝反方向同時逼退數十里,整座涼亭瞬時被地面受激紛揚的雪花所覆沒。

「擎海潮,暫息雷霆之怒!」對方激烈的反應讓他不明所以。

「既然你是那人派來的,那就沒有任何交談空間,馬上離開!」他為自己剛才對對方升起的一絲讚賞之心感到萬分懊悔、怒不可遏。

「你誤會了,吾並非任何人所派遣,是吾自身有事欲請求你相助。」

「不用再說,馬上離開,否則擎海潮無情殺招你將難承受!」

「吾不明白你誤解了什麼,吾乃百世經綸一頁書,鬼谷藏龍是吾之好友,我才明白你們之間的關係,請冷靜。」

「一頁書?一頁書是佛門高僧,據聞寶相莊嚴非常,怎會是你這般模樣?」

聽及此言,黑髮僧人神色一凜,沉然答道:「除了吾以外,你認為普天之下,還有誰能近身接下你的暴怒殺招而毫髮無損?」

擎海潮見他眉宇之間流露出一股慈和的浩然正氣,口吻雖然狂傲,卻無絲毫浮誇之味。難道眼前這位帶髮修行的僧人真的是名響天下的百世經綸?

「此乃吾之在家相,吾會化成現今這個樣貌,實有隱情,其中牽連甚廣,改日吾會詳細向你說明。是否……」

「不用了。」他打斷他要接續的話。「不管你是誰,此地不歡迎武林人士,離開吧。」

「擎海潮,你可知現下苦境各地靈氣遭逢不明力量吞蝕,正逐漸消失當中?若不設法挽救,恐怕整個大地將淪為一片荒蕪。」

「此事與吾無關。」

「非但如此,天者還暗中散佈死國的鬼靈怨魂擾亂苦境、吸收精氣,而集境與四魌界也在暗處伺機而動,現在亟需像你這般有能者出面共同匡濟時局啊。」

「邪魅鬼妖吾不放在眼裡,他們要來便來。我在此地隱遁已久,早就不問世事,任你費盡口舌亦是徒勞,另尋高明吧。」

一頁書見他態度堅決,於是轉換口氣道:「既然你無意入世,吾也不好勉強,但有一事希望你能同意。」

擎海潮皺眉不語,這個和尚真不是普通的囉嗦,所以說他討厭與武林人士打交道不是沒道理的。

「吾體內現受魔氣所擾,若被其他野心者查悉恐會引來嚴重後果,因此愈少人知道此事愈好。如今明瞭吾之真實身份者唯有你,所以我要你負責。」

「負責?!」

「然也。此地是苦境少數幾處地力保持完整的地方,人跡罕至,你堅持潛伏、拒絕外力干擾的決心正合吾意。我想借你的銀盌盛雪當成在下暫時的棲身之地。」

「開什麼玩笑!」

「吾明白要你馬上答應未免強人所難,我會再來,請。」

黑髮僧者話語一落,隨即化光離去,擎海潮連反駁的機會都沒有。

那一瞬間,他只覺自己已經在無意中招惹到苦境最大的魔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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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上回忘了說,第二章佛元的說法是個人的設定,與原劇無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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