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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到任他林落葉,春來從你樹開花,三界橫眠閒無事,明月清風是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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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仙奇緣(三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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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望無際的荒漠,天垂地闊,雲霞匆匆移行,灼熱的狂沙遮掩了視線,漫漫漠海,不見歸途。


男人行走在沙地裡,隻身孤影,又累又渴,不知從何而來、也不知從何而去。


遠方似有什麼在呼喚,他無從抵拒,只能邁開蹣跚的步伐攀越一座又一座高低不平的沙丘,滿身塵土風霜地遵循心中的追尋奮力直往,沒有任何回頭的空間。


天頂一聲禿鷲的鳴叫聲,引起了他的注意。以腐屍為食的猛禽在浩瀚的天際來回盤旋,優美的飛翔弧線似乎在為即將享用的豐盛大餐舉行神聖的餐前祭禮。


不知名的彼方傳來陣陣莊嚴梵唄,敦促他加速奔跑,雖然未明所以,全身沸騰的血液卻直接反應了渴慕。然而足下深陷的軟沙一再阻擾他的腳程,四面八方吹襲而至的狂風夾帶漫天飛沙,他終於迷失在失去方位的曠地。


他佇立孤寂中心,視線所及最遠處,滾滾黃沙中一抹熟悉的白色身影,與滌蕩靈魂悸動的梵唄逐漸消逝於地平線盡頭,他感覺體內某部分也隨著逝去的召喚正一點一滴抽空。


「不要走、不要走!別走!別走……」


***



午後在個人辦公室小憩的棄天帝,被自己驚人的囈語吵醒,醒來只覺身心俱疲、氣力殆耗,適才夢中的情境猶仍清晰在目,全身被抽空的痛楚仍使他感到驚懼戰慄。他很明白為何會出現這樣的夢。前晚他的書滿心雀躍地告訴他已經聯絡到空缺的職位,很快地他就要奔赴天涯、實現夢想了。雖然這是早有心理準備的局面,但真正面對的時刻來臨,他心中那股強大的不安感依然將他壓迫得幾欲窒息。


因此這兩天,他總是藉口事忙,在外頭待到很晚才回家。這樣他一回去就可以看到那個溫暖的身影在等著他回歸,他不必一人承受空室寂寥的失落。


他的心情沒給任何人知道,也不會有人明瞭,即便是一頁書本人,恐怕也無法完全清楚他內心焦慮的源由。並不是無法忍受長期的分離,並不是對彼此的忠誠信任不夠,更絕非擔心那人會違背承諾,棄這份情感於不顧。正是太過了解書對他的心意與關懷,盤繞在他心頭的悵然反而愈發巨大強烈。這是很矛盾的事實。打從愛上一頁書那刻開始,他的愛情便註定只能走在鋼索上,殫心竭力去守護那遙不可及的希冀,然而他所追求的卻正是如此無法企及的美麗。因為無法企及,要是有朝一日那條將他們緊緊相繫的命運之線忽然斷裂,他不知該如何才能重新獲拾這份愛、這份獨一無二的追尋。


伏嬰師的通報,暫時中斷了他混亂的思緒。

「老大,外面有二位年輕人堅持要見您一面。」

「哦?可知道他們來歷?」


伏嬰師搖搖頭道:「沒見過。兩人看起來大概都只有國中生的年紀,全身陰陽怪氣的(毆),一付很有心機的樣子。若是您不想接見,我立即派人把他們轟走。」


「不用,叫他們進來。」

「是。」


於是伏嬰師領了兩位從外表上看十個人有十一個人會說是不良少年的孩子進入。兩人頭髮都經過挑染,一個染的是象徵死寂絕望的鐵灰,另一位則是頂著一頭熾烈的火焰色彩,恰好形成強烈的對比。


棄天帝看向其中一名少年,沉聲開口道:「你終究還是主動來找我了,雖然比我預期的稍晚,還不算令人失望。」


灰髮少年開口道:「你知道我會來找你?」雖有疑問,但語氣裡卻聽不出驚異。

「哼,除了我,你難道還有其他去處?襲滅天來。」


「既然你能料到這一點,我投奔你的麾下也不算委屈了。我老媽上個月過世,這就是我到現在才來找你的原因。」

「哦?」


「無論如何,我都要謝謝你和你那位朋友的幫助,我老媽才不算走得太痛苦,謝謝你們讓我媽媽在臨死之際保有最後的尊嚴。」


棄天帝一聲冷笑,漠然的神色彷彿對方所言與他沒有絲毫干係。「後事都處理好了?」

「是。」

「之後有何打算?」


「我想進入您的集團,為您效力。」

「說說看你願意效力到何種程度。」


「將我的忠誠之心全部獻給您,為你擔下一切重擔,成為在您之下、其他人之上最得力的助手!」

聽到此話,在旁的伏嬰師重重地咳了兩聲。


「哈哈哈,好個狂妄的小狼,該說你不知天高地厚,或者說你膽識過人呢?」

「我是不是有這份能力,就看你是否有足夠的鑑人眼光。」


「哼,逞口舌之快並不能代表任何事,依我看,你帶來的這位朋友比你更有潛力。」男人將目光覷向襲滅天來身旁的少年,一身冷冽,目光如炬,那張不應在這年齡該有的深沉表情下,似乎埋藏諸多算計,較之襲滅天來有過之而無不及。果真是物以類聚?


「他是吞佛童子,我的死黨,知道我要來找你,決定成為我的援手,與我在異度裡打拼。」


「他如此聰明,一眼就看穿你在異度會遭遇的孤立處境,你不怕遭他反咬?」

「我敢把人帶來,就不怕他的背叛。」


「哈!你們就那麼確信我會錄用像你們這樣的毛頭小子?」


「潛力無窮的新生代再怎樣都比暮氣沉沉的老賊來得有價值。再者,我們在來之前已經打聽過異度正在大舉招募新血,我想以你的閱歷,應該明白我們是不是你需要的人才。」


「你如此過人自信,我若不用你,倒顯得我器量不足了?」

「不敢。但你若肯用我,我絕對不會令您失望。」


「再給我一個接納你的理由。」棄天帝閉目沉冷道。


「我來找你,並不是因為感恩,而是你身上有我想找尋的答案,我想待在您身邊證實這一點。」


「哦?何以見得?」男人被挑起極大興趣,臉上煥發光采。


「你是第一個讓我見了不會生厭的大人,也是第一個讓我心生佩服的大人,或許你會認為我很自大,但我認為我們是同一類人。」


「哈哈哈,有趣,你們就留下來實現你們的野心吧。伏嬰,將他們兩人帶去給九禍調教。」


「慢著!我說過,我來此地只為你效力、替你盡忠,我不想成為別人的手下。」襲滅天來拒絕道。


男人冷笑。「我的第一道命令你就違抗,這就是你的誠意?你認為憑你現在的條件,夠格站在我身邊?好好努力往上爬吧,我會站在頂峰等你臣服。」


少年聞言,不再言語,兩人便隨著伏嬰師去會見九禍了。


面談結束,棄天帝隨即又跌落無精打采的情緒,正想再找事做,秘書通報詩海觀音寺住持來訪。


「讓他進來。」為了消磨時間,他再度接見了來客。


然而,當他看到觀音寺住持畏首畏尾、又對著豪華辦公室不住讚嘆的樣子,忍不住心生嫌惡,而原本煩悶的心情也更為煩躁了。因此,未等對方開口,他立即不耐道:「直接說重點,說完馬上走。」


「是是。報告總裁,最近詩海將舉辦一年一度的酬神大會,今年又剛好遇上五十週年的大祭,由本寺負責規劃所有的活動,不知是否能請總裁撥出一點贊助。」住持笑容可掬道。


「往後這種要錢的事,直接打電話找公關,不用再問我了。」


「是是。」棄天帝一口冷峻的語氣及逐客之意甚顯的態度,嚇出住持一身冷汗,他內心暗暗叫苦,只道自己挑錯了時間。一頁書一離開詩海,他的總裁態度馬上一百八十度大轉變,已經許久沒關心過觀音寺了。現在,只希望他帶來的法寶能發揮奇蹟的功效,否則這樣下去觀音寺遲早被打入冷宮啊。


住持躊躇之際,棄天帝再度不耐道:「怎麼還不走?」


「這、老闆,其實我今天來是有另一件要緊的事要向您稟報……」收到男人寒厲不語的目光,住持不敢再有遲疑,急忙接著道:「這三樣東西是一頁書託我保管要我轉交給您的,請您不要讓他知道我自作主張把東西拿過來了!老闆再見!」連珠炮般將攜帶之物扔給對方後,住持立即準備走人。


「站住!你說,這些是一頁書要給我的東西?」

「是。」

「他何時交給你的?」

「大約三個月前。」


棄天帝略微沉吟了下,時間在港灣事件發生前後,當下心裡有了底。「為何現在才給我。」


「這……是一頁書說,如果你沒去詩海,就不要讓其他人知道這件事。所以我才、才……」

「把整件事的來龍去脈說清楚再走。」


「是的……」


住持於是把當日情形以及兩人對話內容一字不漏告訴了棄天帝。原以為對方會激動地表示什麼,然而男人聽罷,只是一臉沉靜地說出和一頁書同樣的囑咐,要他不准洩露給任何人知道他有這些東西,包括一頁書本人,便不再言語。住持自討沒趣,在確定可以拿到想要的贊助金額後,就拍拍屁股走人了。



***



棄天帝手握長髮,另一隻手不住溫柔撫摸,兩眼直視信箋上端正灑逸的字跡,這樣的姿勢已經維持了三個小時。金藍雙瞳比此刻黑暗的夜空還要深沉,信上的字字句句不斷在他腦中交疊浮竄,刻入了他的骨,烙進了他的魂:




棄天:


我必須離開了。最後,終究沒能守住承諾,我深感抱歉。你精心製作的影片、用心傾唱的歌,我都看過、聽過了。我想,自己或許的確無法領略你的情。很小的時候我就清楚,自己沒有人類種種混沌複雜糾結的情感,濃烈深重也好、淺淡如水也罷,對我而言,這些情緒反應其實並沒有太大差別。所以當我確定你對我的心意是如此堅定不可動搖時,我很困惑,究竟該制止或者繼續,才是對兩人最好的作法。原因無他,在你認真待人時,你身上有一股不同於尋常的光采,而我想替你保留住這份光采,因此面對你的付出,我努力地盡我所能予以回應。這中間或許有諸多不能盡如人意的地方,但我想對你說,我想給你的,不只是你想要的,我希望能使你正視心底最真實最純粹的聲音,全然地自在開懷,不用再套上重重的面具束縛自己;我希望與你相處的每一刻,都能帶給你圓滿。如此就算將來分離,彼此也不會留下憾恨與感傷。然而看過那些影片,我才發現阻礙你最大的難關,竟是我自己。深思過後,不管你我之間是友情、親情、愛情,或者更深刻無法言說的情感,你帶給我的感觸,是相當特別的。臨別之際,以這三樣物品表達我的回饋之情,用這條陽翼鍊,祝福你展耀光明、飛越重天;用這紙短箋,代表我的心意;剩下的千言萬語,便盡付這一綹青絲。望君珍重。

                               

                               一頁書






「這就是你最後要告訴我的,斷髮留情於我,再叫我放棄你嗎?」男人自語呢喃。「書。只有這個心願,我無法應允你。放棄你,我無法找到我自己。」


像是想到什麼,他霍然起身,直往戀人實習醫院飛奔而去。他著急地想尋覓那抹遺世獨立的端麗身影,然而眾裡徘徊,卻是遍尋不獲。迷亂中,他依稀聽到有人言語,從這家醫院派出的國際救援醫生,因為誤觸地雷而身亡了。他只覺心神受到強烈的震盪,再也無法再待上一秒,轉身匆匆急促返家。


打開家門,撲鼻香味迎面而至,一頁書正將最後一道菜湯端放餐桌。見他回來,微笑道:「你這幾天辛苦了,今天我總算能提早回來,菜剛煮好,快來吃吧。」


棄天帝直衝入內,將人拽入懷中,喘著大氣用力說道:「跟我結婚!出國前,跟我結婚!」字字堅定,不容拒絕。


「……怎麼了,怎麼這麼突然?」

「答應我,跟我結婚!」


「別急,你先放開我,你抱太緊了。」男人強勁的力道讓一頁書有些害怕,加上怪異的言行,令他無所適從。


「不放!絕不放開!」那敏感的二字一經出口,棄天帝更加死命摟緊懷中人,好像一旦鬆手,人就會就此消失、不見了。


「棄天,我就在這裡,先讓我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好嗎?」青年試著穩定戀人激動的情緒,輕柔地撫摩他起伏不定的背,過了一會兒,男人終於暫歸冷靜。


「我剛去醫院找你,聽到某位在戰地工作的醫生踩到地雷被炸死的消息。我……」

「你擔心我也遇到同樣的事?」


棄天帝輕輕搖了搖頭。「不只如此。沿路我一直在想像我失去你之後的情形,想了很久,我仍然找不到任何可以證明我曾經擁有你的證據,專屬於我的這份擁有,一樣都沒有!即便我身邊保有你再多的東西,即便我可以從其他人身上找到你的影子,即便我能尋遍你所有駐留過的足跡,但那仍不是你。一好漢對我說過,你是屬於所有人的,對我來說,你卻永遠無法屬於任何人,包括我自己在內。我沒想過會在你面前承認這一點,殘酷透頂的事實。所以書,與我結婚。如果真有那麼一天,你因為別人而亡,至少我還擁有獨一無二的承諾。」棄天帝說完,再度緊擁一頁書,空氣中瀰漫著他呼吸的顫抖。


「棄天……」面對如此深摯的愛,饒是洞徹人心的一頁書,也一時不知如何回應。

「答應我,可以嗎?」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寂靜中一分一秒流逝,末了,青年終於緩緩開口道:「如果這是你最終的心願,那麼就這麼辦吧。」清清亮亮的聲音說得明晰決毅,語氣裡蘊含一股難以言喻的神聖。


長年的追逐祈望終於實現,前所未有的踏實縈繞著棄天帝的內心,使他說不出隻言片語來表達此刻的心情。然而就在同時,不知怎麼回事,他在狂喜的心緒下察覺到另一股隱乎其微的感應,似乎有個東西正在崩解、逝去,儘管抱著懷中至愛抱得再緊,也挽回不了。但是,他已經做不出更好的決定,懷中人才是確確實實的存在,他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放棄的永生伴侶。他們已經相互許諾,沒有反悔的空間了。


婚事決定後,棄天帝立即暫緩一切事務,傾盡全力籌劃兩人獨一無二的曠世婚禮——在世界第一高峰珠穆朗瑪峰峰頂互訂終身,許下永恆的銘記。


一頁書與其他人聽到他的婚禮計劃時,當下反應都是「瘋子也做不出的瘋狂行動」。可是棄天帝認真的態度表明了他並非戲言,一頁書只好試著勸阻他停止這項狂烈的念頭,但對方的理由卻令他百感交加,難以狠心拒絕。


「書,我認為只有至高無上、隔絕一切汙穢的神聖之地,才足以見證我們婚禮的誓言,因此這世上除了這個地方,我不做第二處想。雖然危險,但我們攜手同心,我相信足夠克服。在這件人生大事上,你不想與我共同超越巔峰、挑戰自我極限來銘刻嗎?」


一頁書陷入深思。姑且不說他有重要的正事待做,就算尋常,這樣的舉動也是絕對不理智的玩命行為。他們都不是專業的登山家,僅憑著過人的體能和技藝,就能克服一切艱難險阻,登上將近九千公尺的高峰嗎?


然而,從小在山裡長大的他,身上那股流竄的野性血液此刻卻掩覆所有的思緒,隨順原始脈動隱隱沸騰翻湧。自己已經多久沒有悠然徜徉於山野之間了呢?大地之母在召喚他,激勵他拋開塵務,投入天地自然溫暖寬宏的懷抱。於是,他做下了也許是這輩子最率性衝動的應允。「好吧,我就陪你任性這一回。但是,你也要答應我一件事。」


看到至愛眼中散發堅定的光芒,男人滿意地笑了。「你要什麼,我都答應你。」


「請務必保持謙卑謹慎的心來攀登這座大山,千萬不可傲慢無禮,你能做到嗎?」

「一切聽你的。」


因此接下來三個月,兩人為迎接這場壯盛隆重的婚禮投入全付心力。只不過他們忙碌的並不是試婚紗、訂酒席、想宴客名單、寄邀請函……,而是一連串密集調整心肺功能和肌耐力的登山體能訓練以及攀岩技巧特訓。棄天帝並多方聯繫世界上最優秀的珠峰登山團隊,協助兩人完成這次的登峰壯舉。


周圍的親朋好友看他們忙得不可開交,紛紛忍不住大笑,這世上能把結婚結得這麼忙這麼艱辛這麼不要命的,大概只有他們兩位了,但同時也被他們齊心共赴生死的精神給感動了。每個人無不在心底獻上默默的祝福。


命運底定的這一天,終於到來。


***



自遠方眺望的珠穆朗瑪峰,猶如一座高高在上的雪白金字塔,肅穆、聖潔、遺世獨立,向來是世界上頂尖的登山家最想征服的終極聖殿。


棄天帝和一頁書,在舉世聞名的珠峰大本營搭起營帳,現場掛著許多五色經幡,在藍天白雲下迎風飄揚,顯得額外莊嚴神聖。他們周遭聚集了來自世界各地的登山好手,以及優秀的登山攝影師。他們決意在珠峰峰頂結婚的消息,轟動了全世界,因此打從他們登機出發的那一刻起,便成為鎂光燈追逐的焦點。大家都為即將見證這場難得一見的曠世婚禮期待不已,在他們登山同時,有許多電視台已做好實況轉播的準備。


早先時候,他們已先在世界最高海拔的寺廟——絨布寺,以虔誠敬畏的心轉過經輪,獲得了山神的應許庇護,喇嘛住持並為他們兩人獻上白色卡達祈福巾,具有非凡的誠摯祝福敬意。這樣的好兆頭,讓他們對此行信心大幅提升。現在,他們各自穿上繡有自己名字的登山外套與防滑釘靴,跟著登山隊從大本營出發,開始了他們的征途。


時序是溫暖的四月天。出發的這天,天氣異常晴朗,晴空萬里,碧藍如洗,整座雪山淨亮得幾乎要透出水。強烈的雪光反射,非得戴著護目鏡才能視物。根據登山領隊所言,以他幾十年的登山經驗,也很難在珠峰這個山域遇到這樣的好天氣。因此儘管氣溫依舊寒冽刺骨,每個人依然精神抖擻,朝著二號營地奮力邁進。


一路上二人並沒多做交談。嚴酷的極高海拔氣候,稀薄空氣使得他們呼吸變得困難。每一口氣,都像有冰火在肺裡燃燒般灼痛窒縛,帶給平常健朗強壯的兩人相當難得的體驗。他們仔仔細細地感受由身體各端傳來的各種生理痛楚,一步一步緩慢前行,血液頑強地抗衡自然考驗,在體內四處激盪、衝撞,震慄了全身神經。漸漸地,身體似乎不再那麼難受,沿途極致雄偉壯麗的冰川塔林天景,使他們對大自然的偉大升起無限的崇敬。是以身體雖然疲累,精神卻是愈發激昂。


通過冰塔林後,第一個陡峭的巨大冰坡隨即橫梗了所有人的去路。厚厚的冰層下暗藏許多大大小小的冰縫,只要一步不慎,便會直接墜入萬丈冰川之中,屍骨無存。登山隊一面鑿壁建立攀登點,一面在冰縫兩側雪地架起長梯串連,並搭起臨時的固定繩索以資攀扶,一次一人緩步通過。今天風速不算特別猛烈,所以每個人都在安全的狀態下爬上了冰坡頂。輪到棄天帝時,看著足下無底深淵,他突然憶起詩海種種過往。當觀音寺那晚情景再度浮現他腦海那刻,冰上長梯突然劇烈晃動,引得眾人一陣驚呼。一頁書趕緊抓牢繫在他身上的繩索,焦急地喚了聲:「棄天!」


「我沒事,放心。」棄天帝回頭向一頁書投以一個溫柔至極的笑容,眼中充滿複雜的感情。

一頁書鬆了口氣,隨後,他也小心越過了冰縫。


當晚,兩人在帳篷中相擁休息時,棄天帝若有所思道:「今天,我差點連你也一起拉下萬丈深淵了呢。」低沉的嗓音悠忽飄渺,就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回。


一頁書看著身旁戀人沉靜的側顏,清明美目發出堅定的眸光:「只要我在的一天,就絕對不會讓你掉下去。」


「你常說我傻,現在,我發現你比我更傻。」男人輕輕把玩懷中至愛的額前碎髮,眼底無限依戀。

青年輕哂不語,躺在寬厚胸膛裡沉沉入睡。


黑夜中的聖母峰頂,獨自發出晶瑩無瑕的耀淨之光。




登山隊在二號營地休息了幾天,待眾人體能都調整到適應高峰的低氧環境後,再度往上爬。


一行人浩浩蕩蕩正式進入北拗,坡度愈來愈陡,風速也愈來愈急,不時有小雪崩隆隆而下,然而愈發稀薄的空氣使他們移動變得極為緩慢困難,有多次他們只能任由巨大雪塊擦身而過卻不及反應,只好死命以冰鑿穩住自身。登山隊已無法再像之前集體行動,必須各自分散到下個營地會合。兩人身上以一條繩索相繫,繫住了生死,也繫住了牽絆。三次瀕臨死亡的體悟,這回兩人共同攜手面對,一路相互扶持,過往種種一一歷歷在目。透過彼此眼神交流,他們不再需要任何言語,心意已然完全相通。


到達三號營地時,兩人都起了高原反應,棄天帝頭痛欲裂,耳鳴不斷;一頁書則是不住咳嗽,撫胸皺眉,臉色蒼白。


「都是我!」棄天帝心疼道。


一頁書拍拍他的手背,寧和道:「我從來都不知道處在溺水的環境裡找不到岸邊的感覺,這次的經驗,讓我有很深的體悟。」青年說著,臉上的神情比天邊的星辰還要深邃廣遠,男人有一瞬間,以為他已化成幻影,不復存在。


「既然已經走到這裡,那麼只有繼續往前走,才能登岸了。棄天,我不後悔與你走這一趟。」


「別說了,這只是剛開始,我們還有無數的路要走。」男人下意識摟緊身旁至愛,分明很感人的一句表白,他卻覺得討厭,不想聆聽,頭也疼得更厲害了。


「嗯,好好休息吧。」



在北拗拗口營地停留一個多禮拜後,眾人再度踏上滿佈尖銳山石的冰雪陡坡。行經大風口時,現場忽然吹起一陣八級以上的勁風,氣溫驟降至零下二十度以下,待到四號營地,所有人已是面無血色,沒有人記得他們是怎麼走上來的,有很多人遭到凍傷。更糟的是,這場大風帶來強烈的暴風雪,登山隊被困在營地,前行之路受到阻擋,進不了也退不得。


一進帳篷,兩人立即脫下手套長襪,替對方搓揉四肢,直到身體恢復知覺。確定棄天帝沒事之後,一頁書又帶著身上的少數藥品去為那些凍傷的人急救,好不容易情況終於穩定下來,他自己卻也累壞了。無法思考,飢餓感也完全消失。他倒在篷內,精疲力盡卻難以入眠,與戀人的相互依存成為他當下最踏實的感觸。而狂風暴雪,正在篷外呼嘯肆虐。


這場惡劣的暴風雪一直持續了一個多禮拜,眾人只能在心中默禱祈福,無能為力。棄天帝的精神卻比之前還更好。外面的風雪很大,但是他的內心異常寧靜。看著至愛在昏黃的燭光下熟睡的聖顏,如此冰潔絕美,不著塵垢,彷彿與聖母大峰融為一體,他有一種很強烈的感覺,他是屬於這個地方的。一個念頭突然在他腦中閃過,若是兩人能一起長眠此地,那麼他就不必去沾染人間那些汙穢,就無人能與他分享他的至愛。


可是他是一頁書,即使他墮入地獄也會把他拉回來的一頁書,即使他自己身陷無間也不會眼睜睜看著他沉淪的一頁書,這種自私的渴求,他是不可能陪他實現的。


棄天帝淡然一笑,渾身散發出不屬人間的光輝。



兩個禮拜後,天氣放晴,明耀的陽光讓雪白大地透明似鏡。登山隊決定放手一搏,直接攻頂。行經死亡地帶時,他們發現了一具倒在坡邊的遺體,因為高度過高無法運送,這具遺體就這麼樣孤零零被遺棄在這座荒寂大峰。而整座珠峰,像這樣的遺體難以計數。這裡是離死亡最近的地方,也是離永恆最近的地方,為了登峰造極,生死早已不存界線。


「人總有一死,能死在這條路上,也算值得了。」棄天帝在一頁書為死者默禱致意時,喃喃說道。


「這些登山前輩以自己的步伐,為後人留下不可磨滅的貢獻,幫助大家克服未知的恐懼,實現挑戰極限的夢想,而這些精神指標,還會一直傳承下去。」


「嗯。」



登頂日當天,為了讓他們這對新人在第一道曙光照射珠峰之巔時完成神聖婚禮,領隊帶領眾人自十二小時路程之處,於前天下午出發。每個人身上都背著充足的氧氣瓶,戴起探路頭燈,攀登肅穆無比的聖母夜峰。大家心情都是前所未有的緊張振奮,以及更多複雜釐不清的情緒糾結在一塊。


歷經艱險,兩人終於登上聞名遐邇的第二臺階。這是攀登珠峰北坡的必經之地,也是珠峰北坡最艱巨的天險。近乎垂直的懸崖峭壁,雲層底下是八千多公尺深的中央絨布冰川,唯一的攀爬依附就是架在崖壁之上的通天懸梯。只要登上這座傲然矗立的絕世孤崖,也表示距離世界之巔只差一步之遙。


當他們抵達峰頂的時候,耀日正從極遠彼端的雲層底下緩緩露出火輪。至高無上的世界之巔,是如此寂靜、如此寒冷,除了冰雪、雲層、陽光,什麼東西也沒有。厚厚的雲海讓他們看不清底下景物,雲端之上的紅日朝著他們射出刺眼的光芒,他們與光明平行,與光明齊高。而身旁只有彼此。


天空開始降下細雪,棄天帝拿出兩只對戒,將其中一只交給一頁書。


凝視著眼前這張他深愛至極的清顏,聚合著他激情、冒險、神秘、理想……所有一切追逐的這個人,帶給他無與倫比的體悟與感動的這個人,陪他穿越生死、橫度巔峰、征服一切阻礙。只要再一個小動作,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動作,他們就能攜手共赴永恆。


緩緩的,他舉起至愛的左手,將代表至高神聖的誓言之戒,毫無任何偏差地準確套入了青年無名指三分之二的位置。


青年也隨之將手上對戒同樣套入男人左手無名指三分之二的位置,琥珀色的眼眸,閃爍著與大地同樣乾淨透亮的光輝。


「在這世界之巔,天下人見證我至高無上的愛。一頁書,我愛你。」棄天帝渾厚磁沉的嗓音越過層層世界屋脊,越過整座喜瑪拉雅山脈,直達天聽。一頁書未及回話,雙唇便被深切的亙古之吻覆住,久久不分。


隨後眾人登頂,響起歡聲雷動的掌聲。


之後,棄天帝將兩人結婚合照與一面五彩經幡獻給珠穆朗瑪女神。而一頁書這朵世上最難摘下的高嶺之花,終於歸他擁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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