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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到任他林落葉,春來從你樹開花,三界橫眠閒無事,明月清風是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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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仙奇緣(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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棄天帝回去後,立即將房內的向日葵整株毀棄,不再保留多餘的色彩。


然後,他做了很多很多夢,夢中全都是他親手殺了至愛的場面,包含自戕,包含屠戮,包含一切的毀滅。灰涼冷白的單一色調,沒有悲傷、沒有淚水、沒有掙扎及抵抗,只有一遍又一遍地重覆死亡儀式,猶如陷落無底輪迴深淵,受到詛咒的靈魂不求救贖,只願那一抹光明永遠為他所有,陪他永世纏結、永墜黑暗。


夢中的他竭力釋放瘋狂,然而每次回歸現實,連絕望心死的資格都已喪失的念頭不斷糾纏著他,為了與惱人的心魔對抗,於是他召集了分散於全國的異度勢力,向全國黑道龍頭下戰帖,涉足全國黑色地盤。願意歸順者,只要他看得上眼,或許還有生存的機會;至於不願歸順或他看不上眼的,一律鏟除,以異度的勢力取而代之。他不僅摧毀光明,連黑暗他也一併摧毀,只留下他滿意的部分。全國警察疲於奔命,整個黑色權力圈更掀起濤天變動,卻依然沒人奈何得了他。短短時間裡,他將新勢力與原先事業合併,由他帶領的異度集團聲威大盛,他就像立於黑色世界中心的帝王,穩穩擴展他的霸業王朝。


他依舊自信高貴,俊美無雙,卻不再有笑容,嘴角揚起時,那弧度也是冰冷的。沒人敢在他面前提及那個禁忌的名字,彷彿不曾存在過。每逢用餐時刻,就算他只是靜靜地吃東西,與他同桌的人仍有享用最後一餐的戰慄感受。所以到最後,沒人肯再與他同桌共食。他卻依然故我,無悲無喜、無憂無怒。他唯一在意的只有一點,即便他做了這麼多這麼多的事,如此賣力證明自己的能耐,白日仍會來臨,光明仍是無所不在,日升日落不因他的作為而有任何改變。於是,他把家中窗簾全部拉上,整日待在他的房間遙控諸事。


獨自身處黑暗空間,過著漫無天日的生活,那個人的言行卻愈發清晰,無時無刻不磨蝕著他的心魂。最後,為了證明他有辦法再締造另一個完美,不是只有光明能引領光明,黑暗更能駕馭光明,他又以另一個有別於異度集團的名義,暗中掌控了全國重要的慈善機構和社福機構,不但派遣了大批人力安插其中幫忙,還贊予大量金援。起初,那些負責人收著他從社會幫派奪取的汙穢財物而對他感激涕零時,他只感到諷刺可笑。一大群人對棄天帝這名字聞風喪膽、恨之入骨,另一大群人卻對他另一個假名崇拜欽仰、視若再生父母,卻沒有任何人得以窺知他的真面目。這樣的遊戲讓他樂此不疲,何謂光明,何謂黑暗;何謂汙穢,何謂清淨,其中的渾沌糾葛真有人能辨明嗎?


開始跨足慈善事業後,他養成了遛達小型社福機構的習慣。起初他只是無聊想見識人性百態,到了後來,他逐漸發現每當處在這樣的環境裡,即使看到的事情悲多於喜、苦多於樂,卻總能讓他心緒沉和,他可以在其中獲取某樣他失落的很重要的東西,與生俱來就在追尋的東西。就算他不願承認,也無法忽略內心底層的聲音,靈魂深處的渴求。


這一天,他又來到一家社福機構。小小的辦公室裡,沒有任何人在場,於是他自顧自地拿了本雜誌坐下瀏覽。這時一位約莫十歲的小男孩莽莽撞撞地拿著掃把畚箕衝進來,見他在場,立刻放下手中工具倒了杯開水,遞到他面前。


「叔叔,請喝水。」小男孩胸無城府地咧嘴給他一個大微笑,雙手平舉得直直的。


他不改沉臉表情,看著那雙小手中的白瓷杯,那手剛剛拿過掃把畚箕,也沒洗手就倒水了,真沒衛生。於是繼續翻著他的雜誌。


小男孩不受理睬,也不引以為意,放下杯子後就開始認真用力地掃起地來。滿室塵土弄得棄天帝皺起雙眉,他的水還沒喝呢,也不拿個杯蓋蓋下,現在的小孩連誠意兩字都不會寫了。


悶哼了聲,雜誌看沒幾頁,棄天帝又暗中觀察起這名孩子。他知道會出現在這種地方的小孩,大多數背後都有不為人知的心酸故事。但是眼前這名男童,從外觀上看相當一般,甚至刻薄點說,引不起任何同情。肥肥短短的身軀,平庸無實的相貌,加上笨拙滑稽的動作,要在尋常,這樣的人對他而言比被丟棄於路上的垃圾還不顯眼,然而他身上卻有一股特殊的氣質讓他忍不住想多看幾眼。觀察了會兒,他終於清楚男孩的特殊之處,這個小孩子非但沒有他在這些地方經常看到的愁苦驚懼漠然神情,在他那圓滾滾的臉上別帶有一股純樸透亮的光芒。尤其那對黑眸子,清澈得不染人間汙濁,異常懷念的感覺自心中油然而生,使他的薄唇微微顫動。


「叔叔,我要掃你椅子底下的地板,可以請你稍微把腳挪開嗎?」
「小男孩,我問你,你為何會在這裡?」

「啊?因為我要掃地,所以就來了啊。」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問你,你為何會在這裡掃地?」

「因為這裡地沒人掃,我答應姐姐來幫忙,就由我來掃地啦。」


╬╬棄天帝開始懷疑對方之所以會一直保持那樣純真的笑容,其實是因為他是個白痴,因而有點後悔自己想太多。但既然已經開口,乾脆問個明白吧。


「聽好,我是問你被送進社福中心的原因,不是在問你為何現在在這裡,也不是問你掃地的原因,懂不懂我意思?」

「叔叔你問題好多喔。因為我爸爸打我,所以我就被送過來了。」
「你父親為何要打你?」

「他喝醉了啊,還說我不會賺錢只會浪費錢,很生氣,所以就打我了。」小男孩說得輕描淡寫,似乎在說別人的故事。
「你恨他嗎?」圓圓的大頭輕輕地搖了搖。

「他讓你變成有家歸不得的小孩,為何不恨?」

「因為媽媽很愛我,媽媽告訴我,有爸爸和媽媽才會有我,要是沒有爸爸,就沒辦法生下我,我也不知道媽媽這麼愛我了。」

「但是你母親再愛你,仍然保護不了你,必須把你送來這裡。而且要不是他們,你也不用來這世上受苦,嗯?」男人揭破殘忍的事實,完全未顧及對方是個遭受遺棄、需人疼愛的孩子。

「叔叔,媽媽不是故意的,你不要罵她,把我送來那天她哭得很傷心,我也很難過。媽媽說她這麼做是為了讓我過得更好更開心,她是為我好的。」

「她這麼說你就相信她?」
「媽媽不會騙我。」
「哼,天真。我問你,你現在過得好嗎?開心嗎?」

圓圓的大頭晃了晃,然後毫不遲疑地點了頭。「嗯。」
「說謊是不好的行為。」

「我才沒說謊!這裡的哥哥姐姐和新家的叔叔阿姨都對我很好,我很開心,這樣媽媽就不會擔心了。」
「小小年紀倒算懂事。你不想你父母?」

「想啊!可是媽媽告訴我,我總有一天要和他們分開的,現在只是把時間往前提早。而且媽媽還說等我長大會賺錢了,就可以回去看他們了。」

「哼,無知便是幸福。你母親這麼講,一方面在敷衍你,一方面是要你帶錢才能回去。」
「噓,叔叔,我偷偷告訴你一個秘密,你不要跟別人講喔。」

「啥?」
「雖然媽媽叫我長大再去賺錢,但我決定從現在就開始努力存錢,我就能早點回家,你說我是不是很聰明?」
「喔?你要怎麼做?」

「我拜託這裡的姐姐讓我在這邊工作打掃,請他們給我一點零用錢,這樣媽媽就不會找不到我了。」
「……」

「而且我發現原來這裡有很多和我一樣回不了家的人,我也想把他們找來一起掃地。」

「……你以為別人像你那麼笨嗎?要是他們把你趕走,搶了你的工作,你要怎麼辦?」
「會嗎?」小男孩撓撓頭,似乎在思考一個很困難的問題。


棄天帝看著他的呆樣,胸中突然湧起一種異樣的感受,多麼卑微的生命,比捏死一隻螻蟻還簡單,脆弱得他連動手的欲望都沒有。像這樣的生命每天在他手上生生死死不知凡幾,大大小小的命運由他掌控著、操縱著,只要他願意,這些生命可以任由他型塑成他喜歡的樣子。


然而,這真的是他需要的嗎?要是他放手了,他能留下什麼呢?由他親手塑造而成的完美,是真正的完美嗎?


為何眼前這個小孩子看起來毫無優點美感,他身上散發的氣息卻別有一股渾然天成的光輝是他怎麼奮力也無法強求、甚至只要他輕輕干涉就會完全煙消雲散……


這種可遇而不可求的真純,他要如何做,才能繼續保有而不損害本質?他的力量與能為是如此強大,眼下卻被這不起眼的小問題給擱住了。並不是他做不到或不知怎麼做,而是這份守護的心情,他有辦法跨越時間的長河不改初衷一如既往嗎?然後,他想到了曾有一間小小的寺廟,住著很多位像這樣的小孩……


正在思索時,一位工作人員回來,看到他們兩位在談話,顯得有點訝異。棄天帝注意到那位工作人員的表情頗為凝重,於是問了聲:「有事嗎?」


「這……小靈,林姐姐在找你,她就在外頭,快去吧。」
「可是我的地還沒掃完。」
「沒關係,今天讓你休息,改天再掃吧。」

「喔,好。」小男孩摸摸圓圓的頭顱,便一溜煙跑走了。
「棄先生,抱歉,我們不知道你今天要來,招待準備不周,請勿見怪。」

「嗯。我問妳,為何妳剛才的臉色那麼沉重,有事發生?」
「唉,有個不幸的消息。剛剛離去的那個小孩,他的父母親自殺身亡了。」

「哼,不負責任的父母,以死規避自身的無能嗎?」

「那對夫婦說來也挺可憐。小男孩的父親好飲好賭,向地下錢莊借了一大堆高利貸,因為受不了討債公司沒日沒夜的暴力壓迫,於是夫妻兩人燒炭自殺,臨死前還拜託我們好好照顧那孩子。唉,就怕那些惡徒連小孩子也不肯放過,原本答應要領養他的家庭擔心惹禍上身,也反悔拒絕了,我們大家都正在為這件事苦惱。」

「妳可知道那間地下錢莊的來歷?」棄天帝閉眼詢問,表情漸轉深沉。


工作人員道出一個名字,正是異度集團不久前併吞的黑道組織最有規模的討債公司。那是個中型的黑幫組織,對棄天帝而言不值一顧,幫名他甚至已經忘記。反倒因為旗下這間討債公司的殘狠手段讓他存有印象,當工作人員說出公司名稱時,他感覺就像胸口被狠狠擊了一拳。


他做了那麼多事的結果,目的就是為了一再重覆這種多此一舉的蠢事嗎?對小男孩是,對他、也是。他究竟想證明什麼?他又能證明得了什麼?


「棄先生,抱歉,是不是我說錯話了,您還好嗎?」工作人員有些心慌,即使在這領域服務多年,接觸過形形色色的人,她仍甚少見過那麼肅穆而又威嚴、冷冽而又複雜的神情,那一瞬間,她以為與她交談的對象並不是一個人類。


現場靜默了幾分鐘的時間,棄天帝再度開口:「我要領養那名小孩。」

「棄先生您、您說的是真的嗎?」工作人員不敢置信。


「嗯,小孩我帶走,告訴我他的名字,剩下的資料手續我會叫專人過來接洽。」

「是、是。這孩子叫業途靈……」




棄天帝帶業途靈回異度山莊後,在眾人訝異不解的反應下,派了一名侍女負責照料,便回房與他所習慣的黑暗共處。不知經過多久,幽靜的房間突然閃過一道刺光,大地緊接著響起警雷,沒一會兒,傾盆大雨從漆黑的夜空嘩啦啦直落而下。


偌大雨聲,讓棄天帝終於有了動靜。他站起身走至房內的大連身鏡前面,與鏡中的自己對望良久。


雖然燈光幽微,鏡中的異色雙瞳卻是極為熾亮。任憑再優秀的藝術家也無法再於其上添減任何手法的絕世俊容,擁有罕見的金藍眸色及與生俱來的華貴氣質。這張讓他一向引以為傲的超凡相貌,現下看著,不變的眉飛入鬢,不變的嘴角微揚,不變的孤冷凜冽,不變的丰姿神采,卻使他覺得陌生。


「這真的是『我』嗎?」


棄天帝靜靜看著,朦朧中,鏡中的影像逐漸模糊,一抹思念的端麗身影悄悄浮現面前,莊嚴清美,光采照人。同樣的微揚唇梢,同樣的寂冷肅和,時常的半闔眉目卻流露出更多悲憫的慈柔。


「這是我,還是你呢?」

他情不自禁上前撫摸,卻只觸到一絲冰冷。鏡中再度回歸黑色孤影。


「原來我的堅持、我的逃避、我的擁有、我的失去,也不過如此的世俗之執。棄天帝啊棄天帝,枉你自詡無可不棄不捨,終究一介凡俗!」砰然一聲,二米多長的頂級威尼斯全身鏡應聲而碎。



***



暮秋寂朗,被群山所環抱的詩海小鎮依舊平靜、安詳,時光的步伐彷彿從未在這個寧謐的小鎮留下任何鑿痕。行人稀疏,於薄霧之中穿梭往來,匆促觀之竟有如數不清的無體幽魂飄蕩。只不過此處不是荒涼愁苦的地獄,而是最後的安樂天堂。


一好漢與造天筆兩人齊備完需要的日用品,來到公園閒散。一路上一好漢看心愛之人沉默不語、眉頭深鎖,又偶有細碎的嘆息,忍不住關心詢問道:「你又在擔心他們兩人嗎?」


「嗯。」


「我就說你愛煩惱,才會年紀輕輕就頭髮全白(咳)。那件事已經過去那麼久了,人家一頁書沒幾天就恢復精神,就連那個棄天帝也沒再來惹過麻煩。這不是皆大歡喜嗎?怎麼你還比那兩位當事人更加想不開啊?」青年疼惜地輕敲戀人盈皓如月的額頭,寬言安慰。


一好漢的話讓造天筆憶起觀音寺那晚事後與一頁書的對談。他的好友只淡淡地回答,棄天帝在最在意的人面前失控,底線全失,驕傲自負如他,是沒什麼機會再回頭了。輕描淡寫地說完了這句話之後,便一如往常生活作息,平靜地好像這一切從來沒發生過一般,看不出任何痛苦與傷痕;平靜地讓他幾乎懷疑,先前兩人在一起的那段時光只是眾人的錯覺。若非他這位好友過於堅強淡情,便是壓抑得過於深沉。而棄天帝,那位為了至愛可以不惜一切不顧生命下崖的男人,也似人間蒸發般、音訊全無。這究竟是怎樣的一份感情?


「好了啦,你要是再悶悶不樂,我就向一頁書請長假,帶你去四處遊山玩水喔。」

「這怎麼行,書和禪寺眾人都需要我們,我們不能拋下大家一走了之。」


「哈,就知道你會這麼說,逗你的。不只我,相信一頁書也不願你為他如此苦惱擔憂,如果他自己都沒事了,你這樣不是反而會害他對你愧疚嗎?」


「嗯,我所煩憂也並非全然因為棄天帝的事,而是我有一種感覺,書似乎即將離開我們遠去。」


「聽你這麼一說,我也有發覺一頁書近幾月來看書看得很勤,除了正事,他便將自己關在房裡看書,我上禮拜還看到他捧了一堆醫僧的資料走進他的房間。你說,他會不會出家啊?」


「應該不至於?書要是想出家,在師父還健在時就會下決定了,他從小對這方面便很有領悟心得。不過、發生這些事之後,現在連我也無法理解他的想法了。」


「無論如何,我們都應該相信他的決定,支持他的選擇,做他最堅實的後盾,讓他無後顧之憂,是不是?」


「嗯,小漢,有你真好。」造天筆真心感嘆。

「傻瓜,認識你們,讓我的生命得以擁有明確的意義。我只覺得,我為你們做得再多都嫌不足。」


「小漢……」


「說起擔憂,這幾個月來慕紫侯消聲匿跡,才是讓我最不自在的事。這傢伙還真能躲,躲到沒人找得到。先前還有棄天帝幫忙,現在靠我們自己,更是難上加難啊。」


「嗯,一切只能小心了……啊、小雨託我買的髮夾忘記買了,直接回去會被她抗議的。」


「哈哈,小女生長大、懂得愛美了。你去買吧,我去上個洗手間,買好就在門口等我?」

「好。」


待一好漢從公廁走出,發現造天筆正站在前方等他,趕緊快步上前。

「怎麼這麼快……嗯?你不是筆!」喬裝者見身分遭識破,迅速拿出懷中窩藏的短刃,朝一好漢不備之處猛力一刺,一好漢左臂頓時血流如注,一好漢尚要反抗,就被另一個突來的重擊擊中後腦杓,人立即昏厥。


「哼!沐秋風,將他帶走。暫時別讓他死,他還有用處。」
「是。」

「放心,你在異度所受的傷害,我會要他和一頁書百倍千倍償還,絕不讓你鮮血白流。」

「我怎樣無所謂,倒是你,等下擄獲他之後,趕緊回日本吧,早點離開你才能安全無虞啊。」

「哼,一頁書一日不除,難消我心頭之恨。等我解決掉他們,自然就會回去。到時,我一定要剿滅異度的總巢穴!凡是危害我的人都別想有好下場!」

「唉。你這是何苦呢?」
「你先離開吧,我要等他出來,教他心甘情願投入我的懷抱。」
「嗯。」


造天筆在賣場門口等不到人,帶著微微不安的心情來到公園入口,卻意外地見到了他最不想見的人。讓他更加恐懼的是,地上一攤觸目驚心的血跡。


「好久不見,別來可好?」慕紫侯溫潤爾雅的嗓音與關懷慰問的話語聽在造天筆耳裡,只覺寒意徹骨。
「你想做什麼?」

紫衣男子冷笑了聲,「看到地上那攤血了嗎?想不想知道那是誰的?」
「……」
「不問嗎?這可是一個會令你心疼至極的名字啊。」

「你、你對小漢做了什麼!」造天筆臉色剎時變得慘白,聲音顫抖不已。

「人還活著。你若肯乖乖跟我走,或許還有話別的機會;若不肯,下一次流出這攤血的、就換成一……」

「夠了,我跟你走。」造天筆無力垂下了頭,被慕紫侯一把圈入懷中,揚長而去。


***



一頁書在一、造兩人被帶走一個小時後接到慕紫侯的來電,對方要他五天後在首都港灣指定的貨艙口隻身前往談判。雙方約好時間地點,便斷了通訊。


坐在窗前的一頁書,仰望悠悠晚霞,夕陽已近西垂,天空的北極星卻異常明亮。


他就那樣沉靜看著,渾然未覺天色已悄悄轉為全暗。莊嚴清美的臉容顯露未曾見及的嚴肅,靈動明澈的眸光卻愈發堅毅、耀亮,堪與北辰爭輝。此時的他,已再無人可以動搖他的抉擇。


隔天一早,一頁書便去拜訪練峨眉。自從上回相親交談之後,一頁書果然替練峨眉在詩海山區找到一個清靜雅致的處所,讓練峨眉極為感激。這一年來,兩人的交情也愈發篤定,時有往來。一頁書得知練峨眉曾在孤兒院服務過,因此拜託她透過認識的人脈幫忙收容禪寺大小老少。練峨眉二話不說立即應允,而且還自願收養禪寺年齡最小的女孩子小雨當徒弟。


待眾人去處都已有了著落,他邀請帝王根與練峨眉來到住所,臨行話別。禪寺裡的小孩知道再過不久,就要與親愛的爺爺奶奶兄弟姐妹分離,紛紛忍不住哭泣。但他們同時也都明白書書要去救筆筆和漢哥哥,會很危險,都不敢哭得太傷心讓書書擔心,強忍著僅是抽噎。讓人看了好不心疼。


「抱歉,大家,這次赴約結果難以預測,我不得不做出這個決定。請原諒一頁書無能。」


「一頁書啊,我們都了解你的心意,你做的已經夠多了,你這麼自責,會讓我們更難過啊。」


「是啦,你就放心去救小筆他們吧,我們大家不管在什麼地方,都會拜託菩薩保佑你們平安無事。」

「嗯,謝謝。」


「一頁書,我會妥善照顧到他們所有人都安頓無虞,你儘管放寬心。」英氣逼人的練峨眉許下體貼義氣的承諾,讓一頁書頗為感念。


「練峨眉,妳今日的相助我將永誌於心,請讓我再次向妳致意。」青年深深一鞠躬後,接著道:「將來如果還有機會,我必定帶上上好的茶與妳一同品茗切磋。」


「會有那一天的。」練峨眉清雅的笑容中透著淺淺的桃紅,這是一個多麼讓人印象深刻的不凡男子啊。


「帝王根老友,請恕我往後無法再替你分擔辛勞了。」一頁書轉身向帝王根致意道。


「你我之間,無所謂恕與不恕。只要你記得,好好保重自己,讓我可以看著活蹦亂跳的你闔上人生最後一眼,成全我這個最後最大的人生願望,你我也不枉費相交一場了。」


「好友啊……」一頁書還想說些什麼,卻怎麼也說不出口了。帝王根溫厚的大掌拍拍他的肩膀,眾人相視而望,再也無語。



赴約前最後一晚,一頁書躺在床上安然就寢。皎潔的月光照在他出塵絕美的臉上,依稀可以見得,粉水色的唇瓣正彎起淺淺弧度。



天涼如水的夜裡,他坐在輪椅上,身旁一位穿著黑色大衣的高大男子輕輕擁著他,兩人共觀繁星銀河。


「書,你知道我為何會對你如此鍥而不捨、念茲在茲嗎?」

「為什麼?」


「或許你難以相信,與你在一起的時候,即使只是靜看著你,你的光芒便令我無法移視。握著你的手,便如同將整個宇宙納入掌中。好比此刻仰望天上的星辰,就算摸不到、搆不著,我全付身心也彷彿與天地結為一體,你就是那無盡的瀚宇。我從沒想過這世上有任何人可以帶給我如此深邃的動容,然而遇見你之後,一頁書這個名字,便無時無刻不翻騰著我的心。」


「你這番話,倒令我想起當初你乍來詩海時當著眾人背誦情書大全的目中無人樣子了。」未改觀星姿勢,他卻覺得臉頰有些發燙。


身旁的人立即不服道:「我很認真!我,棄天帝,在此宣告,我要與一頁書相守相伴直到終老,不、到下輩子、不、生生世世你都只能屬於我喔!」


「真拿你沒辦法,哪有這樣賴皮撒嬌的。我以為棄天帝不會相信前世來生那種不切實際的渴求。你就是你,不是嗎?」


「沒錯,但誰教你讓我愛得那樣深,深得讓我希望擁有永生永世的時間與你同行,讓我情願訂下生生世世的時間待你有朝一日得以明白我的心情。我很傻,是不是?」


「為情之一字所困者,有誰不傻呢?」

「那書呢?你也傻嗎?」

「我陪你傻。」兩人相視微笑。



那是禪寺遭炸毀之後的某一晚,棄天帝為了安慰他,特地帶他去觀星散心的談話。在遠離前一刻,竟無端夢到當晚的情景。


夢醒之後,他立時恢復波瀾不驚的沉靜面容。起身走至窗前,朝著昔日落崖的方向遠望了一段時間之後,便見他拿起桌上剪刀,喃喃說道:「好友,對不住了。」然後對著虛空說道:「無論是否能再相見,這是我的答案。」隨即毫不猶豫一把剪下了自己留守多年的過腰長髮。



當觀音寺住持看到留著短髮的一頁書出現在辦公室門口時,他驚訝得眼珠子差點當場掉下來。雖然他自己已經習慣頭頂無毛的感覺了(毆),但一想到一頁書那一頭比絲緞還柔軟、比烏金還烏黑亮麗的飄然長髮已經不存在了,簡直比剃他自己的毛還要更加讓他不捨啊。


隨即他又乍然心驚,要是這件事傳到他那位年輕總裁的耳中,不知道會不會怪他照顧不周,一怒之下就將他這個住持給革職了!這可是殺頭的大罪啊!想到此點,住持光禿禿的額上不覺滲出一些冷汗。


一頁書並沒有理會他的心思,帶著一臉極為懇切又鄭重的神情,緩緩開口道:「住持,我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想請求你幫忙。」


這下又嚇出住持一身冷汗了。從他接任詩海觀音寺的住持以來,一頁書從來沒如此低聲下氣懇求過他。他知道他在觀音寺的管理上有許多作法,對方都不是很認同,因此多年以來的交往,僅止於正事與一般寒暄。現在忽然來拜託他一件「非常重要的事」,這到底又是哪齣啊。


不過對方既已開口,憑著人家多年來為詩海的貢獻及自家老闆的面子,他就斷無拒絕的理由。於是誠惶誠恐答道:「一頁書啊,你別這麼客氣,別說是一件,就算是十件、一百件,我也會盡力幫你啊。」住持語畢,下意識地以寬寬大大的袖口擦了擦額上汗水。


「謝謝你。我這裡有三樣東西,想託你幫我保管。雖說是保管,但,我想往後是沒什麼機會取回了。」一頁書說著,便將陽翼鍊、剪下的長髮以及一封信箋交給住持。「雖然應該不需要,但為了以防萬一,若是棄天帝或異度其他人再來詩海生事,你便將這三樣東西交給他們,我想應該就會沒事了。不過你要記得,要是棄天帝沒出現,千萬不要讓你我以外的人知道你有這些東西,以免招惹額外事端。」


「一頁書啊,我不明白,這、你為何不自己拿給棄天帝呢?」


「我將有一趟遠行,能不能再回來,我自己也無法確定,此後怕是無法再為眾人盡心了,這三件物品,就當是我給大家的臨別禮物吧,謝謝大家多年來的照顧。這是一個很好的地方,我不在的時候,麻煩住持費心了,幫我守護它。」


「應該的,就算你沒交待,我也會看著觀音寺和詩海、絕不會讓它們受到傷害!」


「很好,辛苦你了。」一頁書朝著住持溫煦一笑,便轉身離開,飄然遠去,只留下心魂激盪不已的住持。那是他這輩子所見過最為莊嚴美麗的笑容,那一瞬間,他恍惚以為大殿上的佛像示現人間,流澤眾生。



***



這時,異度方面已然掌握了慕紫侯背後的日本勢力。這個黑道勢力名喚「天嶽」,抬面上的身份是日本最大的財團,旗下擁有眾多連鎖企業,佔據著日本政經界的樞紐地位。傳聞天嶽原來是二次大戰前主戰派的主力財閥,九成以上的軍需物資皆由他們過手,戰後財閥遭解散,他們便以另一種形式活躍於舞臺之上,私下卻是日本最大黑道勢力幫派山口組的兄弟聯盟,而其組織結構更加隱蔽,有如銅牆鐵壁,外人根本無法窺知其真面目。原因在於天嶽有一位天才軍師在其中運籌帷幄,就連山口組權力中心,也要對其畏懼三分。若非異度併吞的那些黑幫組織中有與天嶽往來的幫派,及時獲得了重要資訊,即使強橫如異度,亦難以完全探查他們的底細。


也因為內部資料被掌握,因此天嶽方面開始有所反應。根據密報,天嶽海運這幾天動作連連,人員進出頻繁,不斷有軍火武器被運往日本,似乎在計畫一場盛大的進攻行動。


「依據可靠消息,明天天嶽貨船便會入港。而這次領頭者,正是他們那位傳說中的軍師。」伏嬰師鉅細靡遺向他的老闆報告接獲的情資。


「嗯,人力調全了嗎?」

「重要幫派的幹部及其手下已全數來至山莊待命。」伏嬰師恭謹答道。


「很好,明天就帶領眾人與我去會見那位天才軍師吧。但願這次的來者不會使我失望,這些人渣實在無趣透頂啊。」


「老闆,還有一事……」伏嬰師欲言又止,不知如何開口。

「說。」


「聽聞慕紫侯已經與天嶽取得連繫,打算趁機逃離。這件事……需要告知『他』嗎?」伏嬰師說得謹慎小心,銳利雙眼不放過主人臉部一絲一毫的細微表情。但棄天帝卻反轉起身,望向窗外。


「先將剛才說的事辦妥吧。」

「是!」


***



一頁書依約來到指定的貨艙口,等了半天卻不見人影,秀麗雙眉不禁緊蹙,面露擔憂,他最害怕的事到底還是發生了。「這下麻煩了。」舉目四望,首都港灣共有東南西北四大碼頭區,光是大大小小的營運碼頭加起來就將近上百個,還不包括儲物倉庫等其他設備。雖然他已經拜託便衣警察暗中守備,然而這麼大的地方,要在短時間內找到人極為困難,只怕一好漢性命難保了。


就在他竭力奔波,拼命想找出造天筆等人的匿身之處時,一陣高亮的叫喚在背後響起:「這位先生,麻煩請留步,我可以請教你一些事嗎?」


一頁書聞言,停住腳步,回頭查望,只見一名身著天藍色大氅、裝扮十分華麗、長相相當俊俏的陌生男子正注視著他。雖然國語說得極為標準,口音卻不像本地人,尤其那雙銳利得可以將人看穿的眼睛,一看就明白不是普通人,他不由得心生戒備。


「何事?」


相較於他的顧忌,藍衣男子顯然受到不小震撼。當眼前這個清瘦男子轉身冷言回應那一剎那,他的心被狠狠扎了一下,體內有什麼突然開始緩緩激盪、發酵,使他全身微微發熱。從雲層裡透射而出的光線正照映在一頁書身上,使他整個人蒙上了一層朦朧光輝。海風將他俏麗舒朗的短髮吹拂得凌亂不堪,卻使他鵝蛋似的臉龐烘托得更為細緻清雅。佇立於風中,他全身衣袂飄揚,骨感身形若隱若現,似寒松霜竹。而那張臉,眉若飛葉,眼似翔鳳,唇若桃瓣,清冷絕俗,氣質軼蕩高華,活脫脫就像從他所收藏的卷軸畫中走出來的神人。不,那些畫中人物的神韻尚不及他出塵無雙的靈氣,他所見及的真是個真實的人嗎?


對方遲遲沒有接話,讓一頁書心生不耐,正要離去,藍衣男子終於開口:「喔,抱歉,我失態了。請問,先生你知道七號倉庫的位子何在?」


……這種事不是隨便問個路人都可以嗎?但他已無暇細想其他,匆促回了句:「你往東南方直走過去便可找到。」說完便再度大跨步跑走。男子尚在發愣之際,卻聽到遠遠傳來一聲清亮警告:「這個地方現在不太安全,你若是事情辦完了,就趕快離開吧。」


只見藍衣男子如桃花般的眼眸發出灼亮的燦光,喃喃道:「我勢必得到你。」




在另一邊,慕紫侯、造天筆及沐秋風三人正在等待天嶽的船隻入港。


連日來,造天筆拒絕與慕紫侯所有的互動,非但未嘗開口對談,以示沉默的抗拒,而且滴水未進,即使慕紫侯用盡方法,造天筆仍然堅決拒食。由於三人正在逃亡,行跡不能彰顯,因此亦無法使出太強硬的手段。那柔弱纖細的外表下居然有如此固執不屈的脾氣,日漸蒼白的憔悴容顏,讓慕紫侯頗為傷神。不過慕紫侯相信只要他們遠離此地,他有足夠的時間與信心征服造天筆的心。


「我不會讓你跟他們死的。再過不久,我就會帶你離開這裡,把握剩下的時間與你的家鄉道別吧。」


「慕紫侯,想不到你是如此的喪心病狂,他們究竟有何過錯,你非得傷害他人的性命,置他們於死地?」造天筆悲憤道。


「哼,要怪,只能怪你太過在意他們,為了讓你斷念,那兩人非死不可!」


「即使他們不在了,我也不會和你在一起的。該斷念的人是你,不是我。」雪髮人兒堅定的眸光,引起紫衣青年一陣刺痛。


「你以為你還有辦法再像當年那樣一走了之嗎?若非我過於信任你,也不會放你白白從我身邊離開,今後你別想再拋下我!」


趁著慕紫侯說話分神之際,造天筆迅速拾起地上的玻璃酒瓶碎片,往慕紫侯頸上一擱,隨即急喊道:「沐秋風,快帶我去見一好漢!」


事發突然,慕、沐兩人不及反應,五日未食的造天筆竟然還有力氣挾持旁人。沐秋風就要上前營救,慕紫侯卻示意制止。他對著背後的造天筆柔聲細語道:「你這麼緊抱著我,這還是頭一次呢。」


「胡鬧!小漢到底在哪裡,快說!」


「哈,反正我這條命是你撿回來的,我的性命早就交付給你。你要殺要留,都隨你吧,我寧願死在你手上,也不願你再投入他人的懷抱。」


「你又在胡說什麼?我根本沒救過你,何來交付之說?」


「還想否認嗎?當年若不是你把我從那群惡霸的手中救出來,我早就成為橫死街頭的無名屍了。」慕紫侯想起自己當時昏厥甦醒時,那首先映入眼簾的天使般的純淨笑容,溫柔對他道:「這裡很安全,不會再有人傷害你了」那是他這輩子永難忘懷的圖像。猶似陷入回憶般,他呢喃道:「你知道嗎?當我得知原來你我就讀同一所學校時,我有多麼狂喜!我決定付出我所有的心力守護你!而那個可惡透頂的一頁書,居然把我視若珍寶的你活生生從我身邊奪走了!光憑這點,他就萬死不足惜!」


「你誤會了。雖然是我送你去醫院的,但你不是我救的。我只是恰巧路過,看到你奄奄一息倒在血泊之中,正好救䕶車到達,於是陪你過去,如此而已。」


「你說什麼!」慕紫侯臉色一瞬驟轉慘白,那一剎那,他只感到多年來支撐自己的力量竟有如空幻泡影,一觸即破。


這時,從遠方傳出一聲轟隆炸響,熊熊火舌突然從七號倉庫的位置猛然竄出,造天筆手中玻璃碎片哐噹一落,他的心也在同時間隨著烈焰火海沉落了。他顫抖著身子,拔腿奔向起火地點,而慕紫侯眼神空茫,並未加以阻止,反而無力跌坐於地。




棄天帝與伏嬰師坐在車內,觀察港口船隻動向,安排的人員也已就定位,只等守株待兔、甕中捉鱉。


「老大,要是這回可以順利擒住對方,無疑我們將在日本勢力圈佔據舉足輕重的地位,異度揚威天下的時刻即將到來。」

「嗯。」


就在船聲汽笛鳴響之刻,爆炸聲也同時傳入棄天帝的耳中。他轉頭遠望,烈焰隨著一大團烏煙濃霧竄入天際。那些濃煙大霧不斷旋繞四散,掩沒了建築物、掩沒了飛鳥、掩沒了遠山、掩沒了白雲、掩沒了浩浩穹空、掩沒了一切視線。唯獨底下四竄的火光仍是這般明耀、燦然,所有的汙穢隨著那些煙塵消逝,遺留下的,卻是最美麗的純淨。


他看得渾然忘我,直到伏嬰師再度請示,他才緩緩開口道:「你先帶人過去吧,我要先去一個地方。」

「老大……?」


「我去去就回。」他打開車門,大踏步邁向爆炸地點。




一頁書衝入火場救人,現場濃煙瀰漫,易燃物到處屯放,火勢一發不可收拾。疊放的高物夾帶高溫不時掉落,情勢十分危急。他在倉庫內放置物品的及頂鐵架之間走道來去飛奔,卻看不到任何人跡。他只唯恐自己有所疏漏,冒著生命危險,在炙燙的鐵架中一遍又一遍呼喊一好漢的名字。


他卻不知,此時一好漢已被先前那名陌生的藍衣男子帶離火場,原先的封口貼條與綑身繩索亦已解除。


「多謝這位大哥!小弟是一好漢,請問尊姓大名?改日我一定找機會報答你的救命恩情!」


「真是使我意外,聰明絕頂、行事俐落狠絕的慕紫侯糾葛多年的報復對象,竟是你這樣的毛頭小子。」

「嗯?你是誰?為何認識慕紫侯?」


「我是誰你很快就會明瞭。」

「什麼意思?」

「我要帶你回日本。」

「啥!你在開玩笑嗎?」


「你覺得我像在說笑嗎?」

「為什麼?」


「慕紫侯知道太多組織的秘密,你是他最痛恨的人,我要用你來牽制他。」男子單刀直入說明他的用意。


「你們一個組織對付不了一個人,說出來不怕笑掉人家大牙?」


「慕紫侯是主上極為重視的人才,多年來深受重用,現在還不到與他決裂的時候。」

「那是你們的事!無論如何,我都不可能跟你走。」


「你剛才說要報答我,現在就是最好的機會。」


「雖然你救我是別有居心,但我這條命確實是你撿回來的。往後有需要,只要你開口,我必定二話不辭。唯獨跟你回日本這件事,我無法答應!」


「你認為我有可能平白無故救你出來就讓你沒事離開嗎?」

「如果你要用強的,那我也只好得罪了!」


這時,從倉庫裡頭傳出一頁書清亮的叫喚聲,雖然火舌叱叱咋響,仍是聽得確切:「小漢!你在嗎?聽到我的聲音快點回答我!」


聞言,兩人同時一愣。

「你認識他?」藍衣男子沉問道。

「你怎麼知道……」


「我改變主意了。告訴我他的名字,就放你離開。」男子閉目沉思。


一好漢略顯猶疑,但情況緊急,他不能放任好友置身火場裡,於是只好一邊高喊:「一頁書,我在外面,你馬上出來!」一邊再度衝向倉庫救人。


「一頁書麼,若是你我有緣,就活下來見我吧。」藍衣男子盯著倉庫彼方道。




慕紫侯神情沮喪,跌坐於地便再也無法站起。原來這一切的一切,不僅僅是自己的一廂情願、自作多情。就連最重要的緣起牽絆,他也徹徹底底搞錯了。


他一直以為,他與造天筆的邂逅結識,是命中注定。從他懂事以來,他就一直孤零零地生存,受盡凌虐欺辱,在不可思議的環境下一人挺了過來,還靠著自己的力量及智慧考上大學。就在他以為快要苦盡甘來、人生即將出現曙光的時候,他辛辛苦苦努力掙得的學費卻在註冊日最後一日被街道無賴搶走了!那時,他只感到自己氣空力盡,再也沒有希望、再也不想活下去了。於是他去找那些無賴拼命,被打得幾乎半死。


就在這時候,造天筆出現了,不但救了他,還陪他去向學校校長解釋,校長終於破例答應讓他入學。自小到大,從來沒有任何人對他這麼關懷,這麼和善過。這位總是帶著淺淺笑顏、從不粗言惡語、溫潤如玉的儒雅恩人,把他從地獄帶出來,從此在他心中留下無法取代的地位。即使後來兩人友誼一直沒再深入,造天筆對他既不特別親近,也未曾刻意疏遠,加之他冷漠孤僻的性格,沒多少人願意與他接觸,在所有同學之中,他仍是最關心他的人。


造天筆,是他心中唯一的懸掛。他在他身上感受到了從所未有的溫情。他曾經滿懷希望的盼過,只要他讓他明白他有多需要他、有多麼無法沒有他,善良的他一定會成全他的願望。


多年以來的惦念,竟是一場誤會、一場幻夢。原來他心中最重要的救命恩人,並不是他!原來他當初一語不發離開,並非有什麼難言之隱,只是他從不曾在他心中留下任何痕跡。原來他對他的好、對他的關懷,只是一般的同學之情。這些他早就跟他說得很清楚了,他卻一直認為是一頁書從中作梗,他們才無法在一起。原來,他從不曾擁有過任何專屬於他的感情。


多麼可笑的人生!多麼可笑的慕紫侯!


他搖搖晃晃站了起來,走向岸邊。沐秋風想攔住他,他的力氣卻大得驚人,怎麼攔也攔不住。只見他對著洶湧的海浪仰天長笑,在伏嬰師率人來到之時,孤身投入狂濤之中,從此不見人影。


慕紫侯投海同時,伏嬰師也接獲從總部打來的緊急電話。他們存放各類重要檔案的資訊大樓,被帶著炸藥的不明直昇機撞毀了,所有資料付之一炬。伏嬰師聞言臉色大變:「不好,中了對方的調虎離山計了!趕快跟我去找老大!」


「是!」




一好漢在倉庫入門附近一直沒看到一頁書的蹤跡,急得有如熱鍋上的螞蟻。然而別說進入,光是濃煙就嗆得他睜不開眼、難以呼吸。現場已有消防大隊來到,就在他要拿水淋溼身體衝入救人時,眼前忽然出現了一位意外的人,正驚異地盯著他。


「他、他在裡面,拜託你救他。」一好漢聲音悲愴,下一秒,已不見來者。



一頁書半蹲地面,在漫漫不見五指的濃煙中尋找出口。然而由於吸入太多毒氣,蔓延的火勢使他無法再找到立足之地,他已力不從心,神志開始渙散。


當棄天帝的身影從烈焰中出現時,恍惚中,他看到火光在他的周遭圍繞著一層光輝,竟與他如此融洽,恍若焰火的神祇。那個霸道又耀眼的男人,臉上堆滿憂容,以他所熟悉的專注目光看著自己。但不知是不是太久沒見面的緣故,他感到他有些不同。哪裡不同,他說不上。「是幻影嗎?」隨即又微笑道:「幻影也罷,最後一刻見到你,也算無憾了。願你一切安好。」


「該死的!誰說最後一刻!你就這麼倔,倔到出事都不肯來找我嗎?」

「你不也一樣,咳咳……」


「別說話了,我們馬上出去!」


棄天帝撲上前要抱走一頁書,背後傾頹的架子受到震動,直塌落地。一頁書見狀,不做二想反射起身奔去護住他的背,棄天帝也在同時要反護他,結果倒下的架子直接壓住了兩人。


就在兩人失去意識前,聽到了消防人員高喊搶救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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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大家對不住,我又害書書受傷了T.T,我保證這是最後一次(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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