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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到任他林落葉,春來從你樹開花,三界橫眠閒無事,明月清風是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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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仙奇緣(二十六)

純白無垢的空間,阻隔住一切塵紛。溫暖的陽光從百頁窗隙直透而入,明亮了整個室內。床邊矮几上放置一瓶粉玫瑰,不僅與床上之人的容色互為映襯,也象徵著送花人的心意——堅貞不移的求愛精神與誓言守護的關懷之心。

一頁書此刻躺於病床上,動也不動。身上吊著點滴,雙眼緊閉,氣息微弱,神情安詳。那張泛著淡粉光澤的玉顏,看起來一點都不像生病的樣子,只是靜靜地睡著了。棄天帝雙掌緊緊握住他另一隻手,雕像般死寂的臉盯牢著他,異色雙瞳黯然無光,嚴肅的表情使他周遭瀰漫著一股強大的窒息氣場,壓迫得在場眾人幾乎無法呼吸。

「醫生說病房內不能同時有太多人,你們還是回去吧。」伏嬰師向著站立於一旁的造天筆與一好漢說道。
「書現在昏迷不醒,沒看到他安然無事,我離不開。」造天筆悲憂道。
「你們剛才都聽到了,醫生說他不知何因,中樞神經全數遭到破壞,已經回天乏術,如今只能盡人事聽天命。就算你們繼續待在此地也無繼於事。」
「為何書會遭遇這種事情……」造天筆心痛得無以復加,泣不成聲。

一好漢望向棄天帝,那本該挺拔傲然的背影如今看起來好孤寂好哀傷,心中不忍,於是擁抱戀人慰言道:「讓他們獨處吧。你已精疲力盡,先回去養足精神再來看他,好嗎?」

造天筆看看棄天帝的蒼白神色,無語點頭了。

「伏嬰師,有什麼狀況立刻通知我們,他們兩人就麻煩你照顧了。」
「嗯。」

待兩人離去後,伏嬰師沉凝請示道:「老大……」
「去辦你該做之事,我要留在此地陪他。」男人冷峻道,那雙失去光采的異眸如無底黑淵般深重。
「是。」



夜裡,一頁書獨自靜臥在床,雙掌平放交疊於腹,依然陷於沉睡的狀態。就在雲掩半月之時,病房拉門被悄悄拉開,接著室內各處燈光忽然關熄,僅剩溫婉的月光虛映床上皎美的容顏。

摸黑的高大人影迅速竄至床前,輕攬青年頭部耳語道:「別緊張,是我,睡了嗎?」
「沒。怎麼這時候還過來,你離開不到三小時吶。」
男人輕笑。「我不放心。一切都正常嗎?」
「嗯,尚無動靜。」
「你受折騰了。整天躺在病床不得動彈,很不舒適吧。」男人口吻盡是疼惜。
「沒事。倒是你,一直陪我在這房裡聞藥水味,辛苦你了。」
棄天帝聞言心頭一震,滿心愛意無以傾瀉。「待在你身邊就是最大的幸福。想我嗎?」

千篇一律的無言回應。

男人將臉容埋入青年頸窩:「我很想你。」回想將他送醫急救那鬧得人仰馬翻的混亂場面,他的心就一陣抽痛。雖說一切都在計劃之內,心上人那失去血色的模樣仍然令他心驚膽顫、餘悸猶存。「看著你吊著點滴喪失所有生命活力,我感覺好像真的會失去你。」
「哈,我演技還可以吧。」
男人再次輕笑,眼底無限寵溺。「豈止還可以,拿影帝都不成問題。」
「嗯,但願對方也這麼想,趁早展露他們的意圖。」
「我已要伏嬰將你病危的消息散佈出去,相信不久之後那些人就會有動作。」
「若非你們查出那些毒藥的特徵,我們也無法以這種方式引他們出來。我現在只擔心除了針對我之外,還有更大的陰謀在暗中進行。」
棄天帝輕撫心上人的額髮。「說實話,我真不願讓你以自身為餌。」
「對方的目標是我,唯有如此才能避免其他人捲入這場風波之中。」

「一個人擔下這些,不覺得寂寞嗎?」男人低語喃喃,口吻極其溫柔。
「發出這種感嘆,莫非你寂寞了。」青年平和的清音,如一股暖流流注了他全付身心,融入了他的靈魂深處。
「如果我承認了,能夠令你留在我身旁嗎?」
「兩個寂寞的人聚在一起,並不會比較不寂寞。這世上需要關愛的人何其多,如果每個人只記得惦記自己的孤獨,忘記給予守護的力量,這世上將不再有溫暖。」透過稀微月光,棄天帝隱約看見那張和煦清雅的容顏正朝著他露出非常美麗的微笑。
「我多麼希望你的溫暖只屬於我。」
「棄天帝也是甘於平凡的人嗎?」
「有書的陪伴,怎能說是平凡。」男人毫無遲疑的堅信宣誓,引來室內一陣沉寂。
「我真的如此重要嗎?」雖然光線不明,他卻彷彿見到了他深思的晶亮目光,是如此澄澈毫無雜質。
「是的,非常重要,你是我何以降生於世的意義。」
「沒想到一頁書也會成為別人存在的執著。」青年輕柔的語調發出微乎其微的自嘲嘆息。
「不是別人,是我棄天帝。」
「棄天,答應我一件事好嗎?」男人感到心頭狂跳,直想用力讀懂他的表情,天際烏雲卻掩沒了皓月光輝,室內一片黑暗。
「你說。」
「以後,別再為了我拿詩海或禪寺的人出氣。沒有他們,這世上就沒有一頁書的存在。」
「我答應你。」
「我們的事,再給我一些時間。」
「書……」
從來沒有像這一刻,男人感到兩人的心是如此相近。這一夜,冷傲的靈魂不再孤寂。


***


隔天下午,漢、筆二人帶著戮神狩來醫院探望一頁書。

「這孩子說,書會變成這樣都是他害的,哭著一定要來見他。所以我們把他帶來了。」
「哦?」伏嬰師帶著狐疑的眼神看向戮神狩,詢問道:「這是怎麼回事?」
「我不知道!」少年嗚咽答道,神情極其哀傷自責。「我、我明明把藥都吞下了的,為什麼出事的是他不是我,我真該死。拜託你們,一定要救活一頁書,要是他有三長兩短,我也沒臉活下去了。」
「戮神狩,你先平靜,慢慢把事情講清楚,這樣我們才能設法救他,好嗎?」造天筆溫言撫慰道。
「我……」
「慢著。」棄天帝制止了戮神狩要接續的話。眾人不解。
「你們兩個回去吧,戮神狩留下。」
「棄天帝,你是不是知道書發生了什麼事?」造天筆問道。
「此事與你們無關。」
「我是他最好的朋友,也是他最親的親人,他遭遇這麼嚴重的事,我有權利明白。」造天筆堅持道。
棄天帝眼神一使,伏嬰師立即代為下逐客令道:「如果你不想延誤一頁書的病情,就請你們馬上離開。」
見雙方各有堅持,一好漢開口:「棄天帝,你能保證他的安危嗎?」

「我以我的生命起誓,足夠嗎?」男人說得清晰堅定、宏亮有力,直欲傳達至床上之人的耳裡心裡。

「好,等事情落幕,希望你們能給出合理的解釋。」
「回去之後,留意禪寺情況,注意自身安全。」
「多講的。筆,我們走吧。」
造天筆憂心地再看了一頁書一眼,無語跟著一好漢離開了。而伏嬰師也隨即在房內各處細察了遍,確定沒有任何監聽監視儀器,便親自出房看守,留下其餘三人。

「你可以講了。」
「我……」正當戮神狩顫慄地低聲啜泣、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時候,一頁書睜開眼睛,溫言地喚了聲:「戮神狩。」
「你……你醒了?」少年既開心又驚訝。
「我沒事。」青年朝著對方展開一個令人極為安心的笑容。
「那、怎麼會……」戮神狩不知如何提問。
「幫你找音樂盒那天,我已看到盒中的藥丸。為防萬一,我私下先替你換了普通維他命。再請棄天將這些藥拿去化驗,才知道原來是劇毒。」一頁書明淨無波的秋水直望進戮神狩害怕的眼中。「傻孩子,為什麼要一人擔下這些苦呢?」
「一頁書,我很抱歉。」再也忍不住,戮神狩撲至一頁書懷裡放聲大哭,久久無法自己。
「我想,若是要立即將我毒死,就用不著準備這麼多藥丸。化驗出來的藥物特性證實了我的想法。因此,我決定按兵不動,計算毒性大致的發作時間,讓對方誤以為我真的吃進了這些毒藥,自行露出馬腳。現在,可以告訴我對方是誰了嗎?」
「我……」
「還是不敢說嗎?」
「我很害怕,他們很厲害。」
「別怕,有我們。你必須學會先對自己誠實,才有辦法真正解決問題,不再恐懼、不再脆弱。也才能真正保護你想保護的人。」
驀地噗通一聲跪地,戮神狩傷心道:「求求你們救救狂狶大哥、救救我爸媽。」

房門外響起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棄天帝示意,一頁書再次躺回床上,戮神狩坐於床邊看顧著他。然後,男人前去開門。

幾名警察裝扮的人走了進來,厲聲問道:「異度天授集團總裁人是否在此?」
伏嬰師隨後急匆匆跟著進入,懊惱道:「老大,抱歉,我已經盡力阻擋……」

「無妨。我就是,有何貴事?」男人沉渾的嗓音使得在場警察的高張氣燄頓時消滅。

「我是國際刑警隊隊長。」說話者出示身份證件。「我們接獲線報,六禍集團與貴集團合作,在海外謀取違法暴利,請你與我們回去接受調查。」

棄天帝冷嗤一聲。「好個線報,對方是誰?」

「恕我們無可奉告,請你配合。」
「若我說不呢?」
「雲渡禪寺那幾間違法建築的存廢就在貴總裁的一念之間,相信您會做出聰明的決定。」

棄天帝聞言,金藍雙瞳倏然發出疾厲冰冽的眸光,令人不自覺聯想起神話傳說中的滅世魔神,殘酷而毫無溫度。在場眾人打從心底顫慄至全身,那股恐懼感猶如陷入封鎖的密室內突然面對嗜血冷靜的殺人魔、無處可逃,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淪為籠中玩物。

「看來你們是有備而來了。」

沉默一瞬,棄天帝緩緩俯身親吻一頁書光潔飽滿的額頭,握住他冰冷的手心柔聲道:「我去去就回,等我。」

於是,棄天帝與伏嬰師跟著國際刑警離開了病房。
而西沉的夕陽,正揭示著一場未知風暴即將展開序慕。


***


棄天帝佇立窗邊,欣賞紅日西墜前的漫天霞彩,目光既深沉又溫柔。落日餘輝的璀璨光明,在最後一刻沉眠前仍盡力釋放它所有的美麗溫暖世間,如此純粹而堅定的力量深深震懾著他的心。

房門開啟,來人進入。

「都佈署好了嗎?」
「是。」
「那些偽刑警呢?」
「已經處理乾淨了。」
「嗯。吩咐下去,在那些人還沒全數出現之前,任何人皆不准離開崗位,透露行跡。違者殺無赦。」
「是。」
「病房那邊狀況如何?」
「已經派了能力最強的保鑣過去保護,沒人有機會踏入一步。」
「你做得很好。」

此時,棄天帝與伏嬰師正待在醫院一間無人知曉的密室內。早先伏嬰師在病房外顧守三人時,已先一步接獲敵人開始蠢動的通知,因而做下防備。離開醫院之後,偽裝的國際刑警與一幫同夥即遭他們制伏,再由伏嬰師所安排的人馬喬裝成他們的模樣坐上警車離開。

「現在,對方一定認為一頁書身邊再也沒人可以幫忙了。」伏嬰師恭謹道。

「嗯。」聽到至愛的名字,男人就止不住笑容,拿起手機直接傳了一封簡訊過去。

沒多久,回傳的提示響起,螢幕上頭顯示短短四字「一切小心」,震驚天地的稀世笑顏在不到三坪大的昏黃空間內漾了開來。

身邊隨從還沒搞清是怎麼回事,就聽到男人喃喃自語道:「怎麼才一下子不見,就這麼思念了呢?」

「老大,您為了一頁書委身在這種狹室之內,如果他還不能明白你的心意,我都要替你抱屈了!他怎麼忍心讓你孤獨這麼久!」

「伏嬰啊,用心體會,你就會明白最孤獨的人是從不認為自己孤獨的人。」

「老大,我覺得您變了。」

「是嗎?」遠方紅陽終於完全沒入山頭,天邊出現第一顆明星,卻遠不及那雙令他牽牽掛掛的耀麗鳳眸燦然晶瑩。他的心,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清明。



而這頭,一頁書看著簡訊,確認棄天帝那邊沒問題之後,便再度向戮神狩詢問源由。

「現在只有我們兩人,你可以放心告訴我了嗎?」
「是……是慕紫侯!這一切都是他指使的!」
似是早就預料到這結果,青年半闔鳳目平靜問道:「他為何要這麼做?」
「我也不曉得。我只知道他抓走了狂狶大哥,交待我一定要讓你把這些藥吃完,否則我就再也見不到大哥的面,甚至我爸媽都會有危險。所以……」
「所以你就決定自己吃下毒藥?」
「嗯。」
「你可有想過,就算無法從你這邊成功,他還是會再另想辦法對我不利?」
「我、我不知該怎麼做。」
一頁書摸摸少年的腦袋,「小戮,你還記得你答應過我的話嗎?」
「我……」
「我希望你能相信我,記得嗎?」
「嗯。」
「那麼,從現在起,就不要對我有任何隱瞞,我們一起把狂狶救出來,嗯?」
「好。」
「很好。我再問你,你是如何與他聯繫、讓他知道你這邊的狀況?」
少年搖頭。「一直都是他主動找我,我不知道他的聯絡方式。」
「嗯,果然……」
「?」戮神狩不解。
「我們身邊有對方的人。」一頁書深邃的清眸,發出明耀的智慧之光。


***


慕紫侯斜倚落地長窗,寂冷的冰眸不帶一絲波動等待天邊殘日下沉,剩餘的光線照亮他半邊臉龐,卻是反顯那張清冷俊顏更加陰鬱孤寒。

「並非所有的光明遭到黑暗吞噬之後,都有重生的機會。」似是對著手中杯底的倒影自喃道,然後,那有如鮮血般的紅色液體被一飲而盡。

屋內陰影角落一個入影走出,似狼的目光在黑暗中煜煜生輝,似直要將那抹俊雅的紫色背影生吞活剝。

「走吧,辛勤的播種即將獲取甜美的果實,與我去接你那傻小弟吧,戤戮狂狶。」


***


冬夜寂寒,落葉凋零,高大的亞熱帶喬木承風搖蕩,枝椏發出清晰的斷裂聲響,此起彼落,掩沒了風中傳遞的不明信號。

白色建築物外圍,種滿一整排茂密繁盛的熱帶灌木,枝葉扶疏。在漆黑的夜晚,若不細看,難以辨明木叢之中有十來位黑影正藉著地勢遮蔽,朝著病房方向疾走。

棄天帝在密室觀察一切動態,冰冷的表情一派不屑:「對付一個垂死之人,尚且動用如此人力,人心啊,實在骯髒得醜陋難耐。」他已從一頁書的簡訊得知幕後指使人,現在就等最後一隻狐狸露出狡尾。

「老大,病房那邊人力已經全部齊備,您何時動身過去?」

「不要驚動到他,那群人還沒資格讓他出手,我們一併處理,我要將這份大禮當成愛的見證。你先與我去一個地方。」

「是。」



房內一頁書與戮神狩兩人,隱約嗅出空氣中的緊張氣氛,但棄天帝傳來的訊息只有要他靜待,一切等他回來。青年心中充滿不安,對於他的能力,他不曾懷疑,但為何在最後關頭,他卻不斷想起昨晚他說的話:兩人再也沒有見面的機會。

正在凝思之際,戮神狩的手機忽然響起,來電顯示上頭的名字讓少年乍然變色,一頁書輕按他的肩頭,要他放心。他顫抖著手,按下擴音鍵,慕紫侯冷酷的嗓音沉沉從彼端傳出:「小夥子,你這回表現得很好。」
「狂狶大哥呢?你把狂狶大哥藏到哪去了?我要見他!」
「真是感人的兄弟情深。你不用擔心,你的狂狶大哥人很好,想見他的話,自己過來吧。」
「你要我去什麼地方?」
「這個地方你很熟悉,也是你這陣子的棲身之處——雲渡禪寺。」

聽見此言,一頁書心頭頓時一驚,怎麼會是禪寺,這人究竟想做什麼?

「記住,只能你一人過來,不准向任何人交待你的行蹤,否則你與你大哥就永遠見不到面了。」

喀嚓一聲,交談結束,線索至此中斷。

坐在床上,一頁書仔細思索慕紫侯的話意。按理說,對方要將他致於死地,眼下有大好時機,他沒理由放著這邊不管去做其他事。

除非,他真正的目的不在他的生死。

他突然想起造天筆對他說過,慕紫侯對於他和一好漢交往的事很不諒解,並誓言一定要將他從一好漢的手中搶回去。難道……

「不好!筆有危險!」想通這點,一頁書極為震驚,他搞混重點,放下最危險的地方鬧空城,即將鑄成大錯。

「小戮,我必須馬上回去,你在這邊等待與棄天會合。」
「不,求求你帶我去見狂狶大哥,我怕再也見不到他。」
「……」拗不過戮神狩那執拗的眼神,他知道他是無法阻止他了,於是兩人決定立即離開醫院。不過才一踏出房門,就遭顧守的保鑣制止。

「老闆要您待在此地等他,請勿讓我們為難。」
「我的朋友有危險,我必須即刻去救他,請讓開。」
「這、那麼請容我請示老闆,先向他報告此事。」保鑣說著,隨即撥了對講機給棄天帝與伏嬰師。然而所有通訊設備已遭人破壞干擾,無法及時接通。
「此事刻不容緩,如果你們擔心失職,那就與我一起前去救人吧。棄天那邊,我在路上會向他說明一切。」

眾保鑣面面相覷,見一頁書態度堅持,也不好違抗。否則惹惱他的下場,難保不會遭來老闆更嚴厲的指責。所以眾人在一頁書的帶領下直赴雲渡禪寺。


***


通往一頁書病房的必經之途,一襲黑衣的清瘦之人正等待同伴會合,厚厚的鴨舌帽遮蔽了他大半的臉容,擋住來往過路人的視線。時刻一至,沒什麼人走動的寂靜長廊上響起一陣細小紛雜的腳步聲。黑衣人抬頭一看,十來名與他同樣身著黑衣之人急急朝他走來。

「走吧,你們跟我過去,我來下手,你們在旁邊看著就好,以防有詐。」

「果真是心思縝密的——御行者啊!」來人為首者猛然一揮,黑衣人鴨舌帽隨即掉落地面,烏亮長髮瞬間披垂而下,露出清美的容顏。
「嗯?這個聲音是,伏嬰師!」
「你騙我騙得好苦啊,小御!」為首者揭開面罩,伏嬰師那張悲憤失望的俊顏,深深映入了御行者美麗的黑瞳之中。
「為何……」
「否則你以為憑你們這種三腳貓工夫,闖得進異度的專屬醫院嗎?帶走。」伏嬰師朝下屬指示道。


御行者被帶至棄天帝面前,他的同伴已全數遭到桎梏。棄天帝冷然看著他,沉聲開口道:「伏嬰,這是你的局,自己看著辦。」

伏嬰向主人點頭致意後,便道:「為何要做這種事?」
「受人之託,忠人之事。」御行者平靜答道,一向淡然秀雅的清顏看不出任何情緒起伏。
「所以打自你接近我開始,便是有目的的?」
「嗯。」
「觀音寺住持也是你的同夥嗎?」
「不。他只是被我利用來接近你們的媒介,與這些事完全無關。」
「你與慕紫侯是什麼關係?」
「原來你們都知道了……他於我有恩。我在日本求學時,都是靠他資助,他並把我從一個拐人集團中救出。」
「他為何要殺害一頁書?」
「……」見御行者有所遲疑,棄天帝眼露兇光,伏嬰師再行逼問。
「你落入我們手中,已經無法逃脫,如果不想死得太慘,最好說實話。」
「……他對造天筆很有好感,將一頁書視為他倆無法在一起的最大障礙,所以……」

聞言,棄天帝朝著桌面猛力一拍,桌子立即碎成數塊。

「就只為了這個理由,便要致他於死地?」一向冷靜自持的伏嬰師亦難得有了詫異之色。
「嗯。」
「我們設想了無數理由可能,卻怎麼樣也料不到竟是如此愚昧的藉口。御行者,你在耍我們嗎?!」伏嬰師憤然質詢道。
「既被你們識破,我也沒有隱瞞的必要了。情之所鍾,感情向來都是世人最難以勘破的迷障,不是嗎?」

聽到這話,伏嬰師終於再也忍不住,惱恨道:「剛開始,我真不願相信你就是那個告密者,可是種種跡象證據都逼我不得不承認。拆禪寺那天,是我要你與對方聯繫,才讓他們有了掉包的機會。一頁書去醫院接戮神狩,除了我們就只有你知道老大沒有隨行,所以慕紫侯才會趕在他們到達之前將毒藥交給戮神狩,並安然逃脫。這一回,一頁書病倒的事情更是只有他的至親好友知道,對方卻這麼快就得到消息。你明明知道老大是我最重要的人,為什麼要讓我在他面前抬不起頭!」

「我很抱歉。」
「你只有這句話嗎?」

棄天帝見伏嬰師有失控的跡象,制止了他接下的問話,開口問道:「為何伏嬰查不到有關慕紫侯的一切資料,你們究竟動了什麼手腳?」

正當御行者要回答時,在場一位黑衣人有了激動反應,直欲掙脫束縛。棄天帝命人將他的面罩解開。

是一位長相斯文的男子,伏嬰師只感似曾見過。努力回想老半天,終於憶起:「嗯~你是拆除禪寺當天的帶頭者?」
「哼!」

原來,此人名叫沐秋風,是慕紫侯的至交好友。當日他趁著職務之便,暗中將原本負責拆除工程的人掉了包,自己親自前來監督,以配合後來的慕紫侯行動,幫他取得眾人信任。而下午出現的國際刑警也是他動用關係派人假扮,只是沒料到被棄天帝等人反擺一道。

而伏嬰師之所以對其有印象,乃是他當初為了查明搞鬼者,特別針對當日拆除的人做過一番詳細調查。然而卻無任何情報顯示沐秋風與慕紫侯有關係,是以看見此人,他也略顯訝異。

「不用顧忌他,說。」棄天帝再次命令道。
「御行者,別忘了慕紫侯對你恩重如山,你想出賣他嗎?」沐秋風急忙阻止。
棄天帝重重一拳打在沐秋風的腹部,沐秋風頓時嘔血癱軟,再也無法言語。
「此地還淪不到你說話的份,說!」

御行者看著倒地不起的同夥,再看看伏嬰師那雙已不帶絲毫眷戀的眼神,心底一酸,竟有看破一切之感,於是緩緩道:「那是因為、慕紫侯在日本倚靠的背後勢力非常龐大,凡加入這個勢力的人必須將自己的過往全數洗白,重新來過。所以無論他在日本或本國的身家資料均已遭人更改重製。也就是說,在這世界上知道他慕紫侯這個過往名字的,就只有我們幾個人了。」

「竟有這種組織,我倒是有幾分興趣了。」棄天帝沉然道。「那麼他現在人呢?」見御行者沉默不語,他驟起疑惑。「他沒跟你們來嗎?」

「這、我不清楚……」
「嗯?」男人銳利的眸光閃過一道警訊。
「御行者,難道你現在還想使計?」伏嬰師氣憤道。
「不,我是真的不曉得他的行蹤。他只有交代我們來處理一頁書,並沒說他的打算。」
「哼!不管你說的是真是假,你都該死!」伏嬰師說著,便要命人將他帶離當場,棄天帝下令制止:「留下他的賤命,我還有用處。另外,這個沐秋風也一併帶走。」
「是。」

事情過後,棄天帝直奔病房,卻發現空無一人,連同外面的保鑣也全都不見人影。就在此時,一頁書所傳的簡訊終於寄達,男人一看,心頭頓時沉涼。

「這傻瓜!」眨眼之瞬,房內已不見偉岸人影。


***


禪寺之內,一好漢與造天筆已經接獲一頁書的通知,了解了整件事情的始末,也得知慕紫侯即將出現的消息。兩人正憂心地討論應對方法。

「最重要的,就是不能讓他傷害寺裡的人。依照他的作法,他很有可能以大家當要脅達成他的目的。」原來自己是這一切災禍的源由,善良的造天筆相當難過自責。

「我們馬上報警,你才是他最重要的目標,絕對不能讓他帶走你!」
「也只好如此了。只是晚上已遭管制,山上的警力又很薄弱,就怕無法應付對方的人手。」
「別擔心,有我在,我一定會好好保護你。」
「要不我們先帶大家離開這裡,至少先避過他的勢力,不要正面對上,你覺得如何?」
「這也不失一個辦法。那麼我們現在就去拜託村長請他幫忙?」
「好。」

「你們哪裡都去不了!」

乍聞人聲,兩人心頭同時一驚,再看仔細,慕紫侯已傲立在禪寺外頭,紫扇輕擺,背後一票隨從護衛。

「慕紫侯,你為何要這麼做?」造天筆痛心詢問。
「我說過,為了得到你,我可以不惜一切代價。現在,你要自己跟我走,還是要我把你請上車?」
「他哪裡也不會去!」一好漢挺身而出,擋在戀人面前。

「哼,一頁書已亡,下一個就淪到你了。」慕紫侯眼色一動,隨從立即上前將一好漢團團圍住。但一好漢卻毫無懼色,似貓的眼神反而揚起睥睨的玩弄笑意。

「有這麼簡單嗎?」一好漢輕靈的身形變化來去,十數名壯漢一時之間竟佔不了上風。慕紫侯見狀,再派出戤戮狂狶上前支援。他自己則朝向造天筆走去。

戤戮狂狶敏捷的狠拳與蠻力,終於讓一好漢的動作受到窒礙。再加上眼見造天筆就要受擄,心裡緊張,一個沒留神硬生生挨了狂狶一拳,口吐血紅。
「一好漢!」造天筆痛心大喚。
慕紫侯抓起造天筆的細腕,陰沉道:「如果希望他那條賤命保住,就乖乖跟我走。」
「筆,你千萬不能答應他!」一好漢怒吼,額上沁出冷汗。

「哈,答不答應豈有你置喙餘地。」慕紫侯攫起造天筆尖細的下巴,使勁一陣深吻,直到嘴角滲出血痕,才停止了這宣示之舉。

男子優雅地拭去嘴血,露出令人顫慄的笑容道:「銘心的痛楚才能領悟甜美的滋味有多麼得之不易。筆,你終究只能屬於我。」

「啊——」一好漢極怒欲狂,恨不得將眼前紫衣人碎屍萬段。

慕紫侯擁著造天筆即將離去,不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奔跑聲,一頁書與其他人終於在最後一刻趕回。

「筆!」
「書!」
「一頁書!」紫衣男子相當驚訝,他最忌憚的人竟然安然無事出現在他眼前。
「狂狶大哥!」戮神狩看見戤戮狂狶就在當場,一時忘情要直奔過去,被一頁書及時攔住。
「慢著。」
「戮神狩,你敢背叛我!」慕紫侯厲聲喝道。
「慕紫侯,把筆放開。」一頁書冷凝警告。
「不可能。」
於是,再無轉圜,雙方展開一場大混戰,到最後,前來擄人的惡徒全數被棄天帝手下逮獲,只剩慕紫侯一人猶仍做著困獸之鬥。
「慕紫侯,今晚你是逃不掉了。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把筆放開與我去自首。」
「你在說笑嗎?我好不容易得到他,怎麼可能放手!」
「你明知筆的心不在你身上,為何要強求一份不屬於你的感情?」
「住口!要不是你,多年前我們早就在一起了。」

「慕紫侯,此話何來?」造天筆聞言,訝異非常。
「難道不是?若非你惦記著一頁書及詩海,堅持要回來定居,你會拒絕我的追求嗎?」
「你誤會了!我拒絕你與其他人無關,單純只是因為我無法接受你。」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你對我的好、你給予我的溫暖都是我的錯覺!」
「這是事實。造成你的誤會,我很抱歉,但我真的從來沒想過要與你在一起。」
聽及此話,慕紫侯俊逸的臉上閃過一瞬相當淒涼的哀傷,但隨即他又沉著道:「無所謂,等我把你身邊的人全部收拾掉,我就會成為你唯一的倚靠。」

「你在說什麼瘋話!」一好漢怒不可遏,要衝上前去奪人,卻遭戤戮狂狶阻擋。

「大哥!你為何……」戤戮狂狶的舉動令戮神狩無法置信。
「為何要幫助慕紫侯是嗎?因為我無法忍受你待在一頁書身邊,只有他才能助我搶回你。」
「荒唐!狂狶,你可知戮神狩這陣子為了救你吃了多少苦?你卻不顧他的安危讓他去害人,甚至差點犧牲自己的性命。他視你為父母以外最重要的親人,你如此傷害他應該嗎?」一頁書嚴正斥責道。
「哼!廢話少說。要不是你,我們兄弟也不會變成今天這樣。慕紫侯,我護你離開此地,你逃脫之後別忘記答應我的事。」
「一言為定。」

因此戤戮狂狶就在眾人圍堵之下,擋在慕紫侯與受脅持的造天筆面前,欲讓兩人趁隙脫離,但這種局面絲毫不對一頁書形成阻礙。他邁步上前欲將人救回,這時從他身旁竄出一個瘦小的身影直朝狂狶撲推而開,正是戮神狩。
「小戮,你……」
「我不能再看你繼續作惡,更不能讓你阻礙一頁書救人!」少年張開雙臂抵擋,一步也不退讓。同時一頁書與一好漢兩人疾步上前,一個救人,一個抓人。慕紫侯見勢無可逭,萬般不情願之下終於放開了造天筆,獨自逃離當場,一頁書亦尾隨而去。



寒風蕭蕭,魍魎夜泣。生靈似有感知,萬籟悲鳴的死亡輓曲迴盪於空茫天地之間。

前後追趕的兩人,奔至禪寺附近的深山林徑,距離終於只差數步之遙。一頁書一個蹬步,成功地擋住了紫衣人的去路。

「跟我回去吧,慕紫侯。」
「做不到。」
「你該為自己的作為負責。」
「哼!你們個個都安然無恙,我該負何責任?」
「強辭奪理,厚顏鮮恥,我為你感到惋惜。」

「哈,慕紫侯不需要憐憫。早知你這麼棘手,我當初真不該阻擋棄天帝,直接讓他帶你回去反而省事。都怪我錯估六禍蒼龍的實力,致使我滿盤皆輸。」男子語氣無限懊恨。

「這也是你沒有立即殺死我、而用慢性毒藥毒害我的理由嗎?」

「聰明。棄天帝若知你遭人殺害,必定傾盡全力緝凶,後果難以預料。所以我選擇使你病亡的假象,可恨的戮神狩竟敢背叛我!」

「感情不該算計,難道你認為你用這種方式得到筆,可以贏取他的真心?」

「嗯~一頁書,你說到不該說的話題了!我與他的結果,等你下地獄後再關心吧!喝——」

慕紫侯揮動掌中鐵扇,朝一頁書全身要害猛攻,招招狠辣致命,不留絲毫餘地。一頁書沉著應對,肢體相接、拆招解招之間對於對方武功路數已然了解,抓準時機反守為攻。加上他熟稔當地地形,所以雙方纏鬥不過數分鐘,勝負已見分曉。

慕紫侯雙手遭梏,無法再戰,被壓著要返回。然而才走了數步,他便故意踩住一處地面長滿青苔的小石子踉蹌絆倒,利用一頁書施力改變瞬間逃脫。卻因天暗難視,那片青苔地的範圍遠比他所看見的大,他才跑沒幾步整個人便滑倒飛出路邊斷崖。一頁書眼明手快,適時抓住了他。

不遠處,棄天帝派遣的保鑣人馬正迅速趕來。

「慕紫侯,攀住我的手慢慢上來!」
「為何要救我?」
「生命可貴,你必須活著彌補你所犯的錯。」
「得不到他,我的人生毫無意義。」
似曾相識的一句話,讓一頁書發愣了幾秒鐘。「我相信筆也不願見你失足身亡,快上來吧。」

男子睛光閃爍,沉吟了下,便藉著力勢爬回崖上。然而他才剛站穩,隨即轉身將尚未來得及防備的一頁書推下斷崖,然後遁逃走人。

保鑣們趕到之時,見到的正是一頁書落崖的情景。



正急著趕上山的棄天帝,忽感胸口一陣劇痛,無以名狀的恐懼迅速蔓延全身。

強烈的直覺,令他在即將抵達禪寺之時,忽然轉道,直往附近的林間小徑疾行而去。當他看見所有的保鑣聚集在斷崖邊時,他只感到他整個人也墜入那個無底深淵之中了。

「老、老……闆,一一一頁、一頁、一頁書他……他……他墜崖了。」

旁人嚇得慘白的臉色與幾不成句的話語,他已聽不進。只見他走近崖邊,拿起一串在黑暗之中根本不可能看見的小佛珠,正是一頁書的師父送給他的紫檀佩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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