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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到任他林落葉,春來從你樹開花,三界橫眠閒無事,明月清風是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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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仙奇緣(十八)




剛露魚肚白的天色,大地尚在睡夢之中,不明的幽靜空谷,卻驀然傳來一聲破天慘叫。

「啊——」


***


「小力點、小力點!」
「老大,忍耐一下,我再塗這邊就好。」
「痛死啦!笨手笨腳的,我自己來!」
「喔,老大那您小心點。」

棄天帝俊秀臉上、手上,這會兒全都是被昨晚山中的蚊子和不知名的蟲子螫咬的腫包。早上一覺醒來,他感到全身又痛又癢,用河水洗臉的時候,看到自己那張毫無瑕疵的臉孔竟然長出一點一點紅紅的痕跡,他大吃一驚,再三確認才接受被蚊子偷襲的事實。氣得他破口大罵,帶著尚未醒酒的宿醉,當場直奔下山。

幹!什麼三天三夜,該死的酒醉讓他忘記一頁書當初就是因為被蚊子叮滿身才躲起來不敢回家,他竟然重蹈覆轍,讓細皮嫩肉的肌膚成了蚊子的活祭品!這世上還有比他更白痴的人嗎?早知道一頁書與他八字不合,只要和他有關的事他就會衰運連連,現在連山裡的蚊蟲都跑來欺負他,他再也受不了這種脫離掌控、置礙不暢的感覺啦!

向來站在眾人頂峰的他,怎麼可以對這座山城屈服,怎麼可以在這種地方服輸!這世上沒有他征服不了的人事物!沒有他橫跨不過的世界!
他不信他當不了這座小山城的山大王!

「老大……」
「何事?有話直說。」
「我有一個建議,可是說了你不能罵我。」
「你什麼時候變得那麼囉嗦。快說!」
「我想到讓一頁書流淚的好方法了。」
「喔?」
「假如您願意,我覺得可以叫他來看看老大你現在的模樣。如果他知道你在半夜的時候還為了他跑到山上去被蚊子叮了這麼多包,就是為了體驗他說的話,一定會覺得很欣慰、很感動的。」

棄天帝撇嘴未接話,他腦中第一個反應是一頁書看到他這個都市土包子連防蟲防蚊都不會的大笑表情。特別是他在當天才告誡過他竹林有蚊子,他自己還特地跑去給叮,如果讓他知道,恐怕他這輩子在他心中真的脫離不了無腦的印象了。

「你真認為行得通?」
「嗯。還有啊,老大你現在臉上紅點點的,像個姑娘家一樣,這世上再也找不到任何人比你美了。搞不好一頁書看到你改變造型,馬上被你迷住,機會難得啊。」
「真的厚!那你說我要不要再擦個粉餅、塗個腮紅、再擦個口紅?」
「欸,這主意不錯。老大你等著,我馬上打電話問九禍最近最流行的男士化妝品牌是哪一款,立即為您準備好!」
棄天帝狠狠K了伏嬰師一頓!「備你個頭!誰說我是為了體驗他的話才跑去山裡的!還有,我警告你,這件事不准告訴任何人,尤其是一頁書,要是讓他看見我這模樣,你就死定了!知道嗎?」
「老大,說真的,昨天一頁書那種態度,根本就不可能妥協。不管你軟硬兼施,對他一點用也沒有,再這樣繼續耗下去有意思嗎?」
「你在勸我放棄?」
「……也不是啦。我的意思是不如我們先回家,說不定你回去之後變正常,就對他沒感覺了啊。」
「你是說我現在不正常?」
「老大你沒發現嗎?不管薄的濃的,這地方一天到晚都有雲霧,非常邪門,說不定被下了詛咒!所以人來到這邊才會變得怪怪的啊。」
「夠了,什麼詛咒,你忘記我們是神棍事業嗎?還會怕詛咒這種東西?我看你談戀愛,連腦袋也談笨了!」
「唉喲老大別這麼說啦,回去之後如果還是捨不得他,我們直接動用財團力量,不怕他不就範啊!」
「你倒是自信滿滿。說到底,就是想叫我離開此地。」
「老大你想想,這裡是他的地盤,周遭不是他的親朋就是他的好友,我們就只有兩個人,再怎麼樣他都佔上風。要是回去,把他抓去我們那邊,整個局勢就轉過來了,這不是省事多了?」
「所以連你也認為我在此地吃不開?」
「欸,我不是這意思啦,老大。」

一陣敲門聲,打斷了二人談話,來人正是寺裡住持。

「何事?」棄天帝冷然道。
「老闆,一頁書有事相找,請你出去見他。」
聞悉此言,棄天帝差點沒被自己嘴裡的茶給嗆死,只見他滿腹狐疑地覷著住持,不信任問道:「你說誰找我?」
「稟告老闆,一頁書。」
「他本人?」
「正是他本人。」
「……」棄天帝突然不語,深不見底的目光暗藏著複雜難解的心思。
「看來他是為了昨天的事專程來道歉,總算有點良心,我這就去把他叫來。」伏嬰師說著,興沖沖就準備去叫人。
「慢著!」棄天帝緊急喝止。
「老大?」
「我不見他。」
「啊!難道你改變主意了?」
棄天帝一瞪,斥罵道:「我才剛說完,你就把我的話給忘了!我現在這個模樣,可以見他嗎?嗯?」
「老大抱歉,我一時為你高興就……」
「算了,你去叫他回去吧。」
「是!」

老住持傳完話,便要跟著退出,棄天帝叫住他。

「住持慢著,有事問你。」
「請問老闆有何吩咐?」
「詩海這裡,還有沒有什麼地方可以讓我暫時棲身?」
「這……老闆,如果你要的是像我們這個別館一樣舒適的環境,恐怕找不到了。」老住持自豪答道。
「不必,也不要旅館飯店,找不找得到人家供我借住幾晚?」
「一般民宿嘛……啊,有了!」
「何處?」
「就是鎮長家。鎮長人很不錯,特地騰出自己一部分屋子,隔了幾間房間供外來客寄宿,人也很和善。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鎮長夫人脾氣古怪,不太好相處,而且她有一點可能會惹您不悅。如果老闆不介意,那我……」
「夠了,就那裡,把地址寫給我。」
「是否需要我與他們聯繫,請他們先打理妥善?」
「不必,你只要記住,我不在的這幾天不准向任何人透露我的行蹤,尤其是一頁書,聽清楚了嗎?」
「是,我會守口如瓶。」
「嗯,很好。」微皺的眉頭,堅定的眼神,顯示他再次為了那人,跨出一步違心的步伐。


伏嬰師受主子交代,跑到前殿準備趕人,一看一頁書和漢、筆二人正在寺內天井等候,暗喃道:「好啊,你讓我老大被蚊子叮個滿頭包,看我怎麼訓你!」

「一頁書!」

三人聞言轉身,一頁書隨即開口:「棄天帝呢?」

「哼!你以為我家老大,是讓你招之則來、呼之則去的嗎?奉勸你,作人要識相懂分寸,我老大對你那麼好,是你前世修來的福氣。你不懂珍惜,一旦失去後悔莫及,就別埋怨自己不長眼。再說,如果你想向我家老大道歉,應該更有誠意點,要來就自己來,找幫手為你拉抬聲勢,是怕吃閉門羹嗎?」伏嬰師拉扯完一長串碎語,目光鄙夷地瞄了漢筆二人。

「所以,棄天帝在嗎?」一頁書沉然答道,對伏嬰師那番護主忠言置若未聞。
「我、我老大不在,就算在也不會見你啦!」
「好,那請你轉告他,今天是戮神狩出院的日子。上回他說他要親自接他出院,既然他不方便,我們去接即可。先離開了,再會。」
「等等,你來找我老大就是為了這件事?」
「嗯。」
「沒其他話要說了嗎?」
「嗯,沒了。我們走吧。」一頁書話說完,便偕著漢、筆二人離去。

「……唉,可憐的老大。」伏嬰師看著三人背影,想著老闆那張紅花臉,這下連他都忍不住感到心酸了。
「怎麼一個人站在這裡,臉色這麼難看,人不舒服嗎?」御行者出現,關心問道。
「小御你說,世上怎麼有這麼鐵石心腸的人。」
「你是指?」
「一頁書啊!老大為他做了那麼多犧牲,他卻完全無動於衷,你說是不是太可惡了!」
「這……以我看來,他會如此,未必全是老闆的問題。」
「此話何意?」
「看他對詩海居民的照顧,倒也非無情之人。只是有些人的性格原就情愛需求淡薄,如果他已經找到自己的生命意義,或許真的不需要私人伴侶吧。」身為命理修道中人,御行者這番話,實為自己生命歷程的註腳。
「可是,他也是人啊,難道他真的可以完全離情寡欲、不動任何心念嗎?」
「這我不清楚,但你也明白,老闆與他的世界原就有相當差距,又都是有堅定信念的人,他們想在一起,本屬不易。」
「所以我才會一直勸老大離開這裡,唉。」伏嬰師嘆了口氣,「原本我以為老大只是玩玩,沒想到他卻愈來愈認真,現在連我都不知道會變得如何了。」
御行者拍拍伏嬰師的肩膀,慰言道:「既然老闆已經下定決心,一定會想辦法成功,我們就一起陪他完成這個心願吧。」
「唉,還好有你,不然我早晚要在這種鬼地方悶死!」伏嬰師攬過御行者的纖腰緊緊擁著,不住靠在他細削的肩頭上猛吃豆腐。
「呵呵,其實我也是遇見你,人生才開始轉變,之前我也跟一頁書的狀況差不多呢。」
「這麼說,我比老大幸運多了。」伏嬰師暗暗在心中做了一個鬼臉,此番話要是被他那位親愛的老闆聽到,他肯定又要被「洗面」了。不過御行者此言,還真讓他既得意又甜蜜。只有傻子才不懂領略愛情的美妙,哼!
「走吧,我帶你去別處散散心,別再煩惱了。」
「嗯。」


前往醫院途中,車內三人暫時無語,造天筆見一頁書從剛才上車起就一直面望窗外,似乎略有所思的樣子,終於忍不住問道:「書,你沒事吧?」
「啊?」一頁書不解。
「你……是不是棄天帝又做了什麼,害你心情變差了?」昨天他知道兩人一起帶小孩子去竹林玩水時,原本以為他們關係大有改善,還暗自覺得欣慰。沒想到後來只有一頁書和孩子回來,棄天帝卻整晚不見人影,好友也整晚一語未發,讓他頗為擔憂。
「筆,我早就告訴你像他那種心裡只有自己的人,留下他只會讓你們徒增困擾,既然他決定離開,你就別再替他操煩了。」一好漢爽直道。
「嗯,多謝你們關心,我沒事。棄天帝沒做什麼。昨天回來途中,我看見了一條蛇……」造天筆瞧見那雙晶亮的明目突轉黯淡,心中乍然一緊,終於明白那張略帶淺愁的麗容鬱積之由。
「所以你想起師父了,是嗎?」
「嗯。」一頁書把上半身躺往造天筆膝上,頭埋進摺曲的雙腕中,聲音聽起來悶悶的。
「可憐的孩子」造天筆溫柔撫摩著那頭比絲綢還柔軟的烏絲,心疼道:「我應該陪你一起去的,明知在竹林很容易遇到那種動物,都是我疏忽,抱歉。」
「筆,別這麼說,過了那麼久,我真的沒事了,只是突然……很想師父。我好想他。」在極親之人面前,清亮嗓音顯露難得的脆弱。
「我了解,我也很想念師父。幸好我們還有彼此,你說是嗎?」
「嗯。」

這時電台傳來不知名的老式英文情歌,無言地回應著車內的感傷氣氛,柔和的曲調,句句慰撫受傷的靈魂。


***


終於挨到出院的日子,戮神狩今天起了個大早,簡單收拾好所剩無幾的行李後,便平靜地等候一頁書等人來到。為了不連累他人,他已暗自決定遠離此地,逃到沒人找得到的地方。由於照顧他的保鑣將他保護得極好,讓他找不到機會逃跑,他最後想了一個逃脫計畫,準備在眾人接他出院時執行。

無奈,天終不從人願。

就在他在為逃走計畫做最後一次沙盤推演的時候,房門忽然被打開,一陣粗野的叫嚷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哈哈哈,兄弟,想什麼想那麼入神,不會在思念大哥我吧?」
「大哥,你、你怎麼會出現在此地?」戮神狩看見戤戮狂狶大喇喇地走進病房,對他身後監督他的保鑣毫不在意,視若無睹。
「兄弟,說到這你就不夠意思了。那晚你就這樣跟那班人走,之後也沒跟我聯絡,要不是我叫其他兄弟幫我打聽,我還能見到你嗎?你說,你到底還有沒有把我這大哥放在眼裡?」
「大哥,抱歉,我也想通知你,只是……」
「好了,我逗你的,你認為我會在意這點小事嗎?唉,為了找你渴死我啦!」戤戮狂狶邊說,邊走至病房內側,給自己倒了一杯水喝。
「你要喝嗎?」
「我……」戮神狩看看保鑣不動聲色的表情,語露猶疑。
「怎樣,怕我毒死你?」
「不……,幫我倒一杯吧,謝謝大哥。」
「哈哈,對我那麼客氣作啥,喏。」
戮神狩將戤戳狂狶遞給他的白開水一飲而盡。
「很好。兄弟,你要出院,開始新人生,大哥卻只能送你一杯白開水,你不會怪我吧?」
「不,我很喜歡,大哥謝謝你。」他多麼希望他的生命也能如白開水一般清澈潔淨,不為任何髒穢所染。
「傻小弟,說你好騙還不承認,你真認為我那麼沒行情,只能給你白開水嗎?拿去,這才是要給你的禮物。」
戤戮狂狶丟給戮神狩一個精緻的六吋見方包裝禮盒,一旁保鑣看見,紛紛提高警戒,倒是當事人繼續大方言道:「不拆來看看大哥送你什麼嗎?」
「嗯、好。」

戮神狩打開包裝,從禮盒取出物品,竟是一個複合式實心桃木音樂盒,沉甸甸地,相當有份量,最上層有一個大水晶球,球內放著兩人的開心合照。

「大哥,這?」
「轉轉看。」

音樂盒被轉了幾圈,隨著旋律播送,戮神狩立即就聽出這是兩人一起出任務、閒扯、浪蕩、小酌以及共同做很多事時,最喜歡一起哼的一首義大利民謠。

「為了送你這個禮物,這幾天我跑了好幾間店家,直到昨天才搞好,才會一直沒來看你,喜歡嗎?」
「嗯。大哥,對不起。」戮神狩慚愧低下頭,為自己剛才對狂狶的懷疑感到自責,他對自己是真心誠意的,而他竟然如此不信任他。
「別想太多。以後沒啥見面機會,你把這個帶著,就像我在你身邊,懂嗎?」
「大哥,其實我……」戮神狩想告訴兄長他的逃亡計畫,希望能帶著狂狶離開那個是非之地。但為怕節外生枝,他決定等自己安頓好了再另行通知。就在他忖度時,遺漏了狂狶眼中一閃即逝的厲光。
「你有話要說?」
「……沒。」
「既然沒有,那我也該離開了。」狂狶語畢,俯身對著戮神狩耳語了一句:「這音樂盒有很多好玩的地方,還有我的驚喜,記住別給別人看見,嗯?」
「好,大哥請保重。」
狂狶無語揮手離去,此時保鑣上前,想將音樂盒拿去檢查,卻遭到戮神狩的堅意拒絕。
「這是我大哥送我的紀念,我相信他不會害我。你們先出去吧,我想再休息一下。」

保鑣見他執拗的模樣,知道他不會交出音樂盒,無奈搖了搖頭,便只好由著他了。

待人都出去之後,戮神狩再次轉動發條,一邊聽著音樂,一邊微笑地開啓盒上的櫃子和開關,這盒子的容量超出他想像的大,內有許多夾層。打開之後,他發現裡面塞滿白色藥丸,以及一張短箋。

攤開短箋,觸目驚心的威脅字句令他神色大變:

如何?我的演技不賴吧。你所看到的白色藥丸,是我特製毒藥,拜你那位疼愛小弟的大哥之賜,讓我找到這麼好的藏藥工具。為了答謝他,我暫時請他來我這邊作客,每天餵他進補,讓他盡情享受等待死亡的滋味。如果你不想看見你大哥屍體,就把這些藥放進一頁書的三餐飲食之中,等到藥吃完,我自會讓你們兄弟見面。否則,你就等著替狂狶收屍吧。哈哈哈……
             慕紫侯

看完短箋,戮神狩雙手激烈顫抖,強忍著不被外面保鑣發現異樣,他緩緩蓋上音樂盒櫃,跛著一條腿,拿著音樂盒便往洗手間走去。

就在他決定將這些藥丸全數倒進沖水馬桶之前,一個念頭瞬間閃過,止住了他的動作。

這些藥,就由我來吃吧。只要我一死,慕紫侯就不能再拿我威脅家人和大哥,無法再陷害一頁書了。只要我將這些藥丸吃完,狂狶大哥就能得救。是啊,我怎麼沒想到呢!

謝謝老天爺給我一個這麼好的機會。

戮神狩拍拍他那老是被大哥嘲笑不靈光的腦袋,滿足地笑了。


這會兒未知情的三人,正在醫院大廳替戮神狩辦理出院手續,一聲意外的招呼聲,引起了三人的注意。
「那不是造天筆和一頁書嗎?」二人聞言望去,慕紫侯那身俊雅的紫色身影正笑盈盈地朝三人走來。
「你怎麼會在這兒?」造天筆率先問道。
「我想今天無事,便過來看看戮神狩的情況。竟然在此又遇見你們,這般巧遇真是令人欣喜。」慕紫侯意有所指地凝著造天筆,犀利的目光隱隱泛起深不可解的情潮。
「你倒是有心。」一頁書嘹亮而有精神的音聲將慕紫侯從沉思拉回現實,對方揚起淡雅而純和的笑顏直視著他。
「哈,好說,總是有緣。你們也是來看他的嗎?」
「嗯,今天是他出院的日子,我們要將他接回禪寺。」
「怎麼這麼快?」
「可能是受上回事件影響,他不想繼續待在醫院,所以我們決定帶回去照顧。」
「唉,真是令人同情。幸好我今天有來,不然就要白跑了。」
「嗯,一塊去看他吧。」
於是四人走進病房,當戮神狩看見慕紫侯那一剎那,驚得臉色大變,不住哆嗦。一頁書見狀,趕緊上前探視。
「別怕,有我在。是不是有人想傷害你?」
戮神狩垂眸用力搖頭,緊閉雙唇,不發一語。
一頁書看到他手上的音樂盒,正想拿起,卻被戮神狩用力一晃,就見他將音樂盒緊緊抱在懷裡。反應之激烈,在場眾人都略為驚詫。
由於他舉止極為怪異,忽然拒人於千里之外,一頁書只好向保鑣詢問事由。了解始末之後,他再次溫言道:「狂狶來看過你了,是不是?」
戮神狩默然點頭。
「他……對你做了什麼嗎?」一頁書小心問道,對方卻仍是一個勁兒搖頭。
「這音樂盒是他送你的?」提到音樂盒,戮神狩充滿驚懼的目光終於變得平靜。
「很用心的禮物。」一頁書看著水晶球上的合照,繼續說道:「等你腳傷好了,在我們那邊住習慣之後,我再請他過來跟你聚聚,你說好嗎?」

戮神狩終於抬起頭,迎頭對上那雙總是慈和溫柔的眸子,那是一雙令人一觸安心、能帶給人無限力量的明淨鳳眼。他,捨不得離開這對眸子的主人。

如果是這個人,或許能救大哥……

不行,他已經因為我遭到生命威脅,我不能再害他!

忍住求救衝動,他無言地點頭答應了一頁書的提議。

「我今天帶來兩個朋友要介紹你認識喔。這位是造天筆,這位是一好漢,他們都是我的家人,也都是很好的人。從現在起,你們也算一家人了,跟他們打個招呼吧。」
「你們好。」戮神狩低著頭說了句簡短的問好。
造天筆見他這般畏怯,心底也不由得起了感嘆,於是上前微笑道:「很高興你願意搬來跟我們住,家裡還有一群爺爺奶奶以及弟弟妹妹,大家都等你很久了,所以可能會比較熱情,希望你等下不會被他們嚇到。」
「是啊。」一好漢輕拍戮神狩的肩膀,爽朗道:「兄弟,我住進禪寺才幾個月,也算新房客,因為你我總算可以升級了,哈哈。我相信你一定會跟我一樣愛上那個地方的。等你傷好,我再教你武功,你也可以跟一頁書學習採藥草喔。」
「好小子,人家都還沒搬進去,就急著找事給我做啦!」
「欸,能者多勞嘛。」

大家聞言忍不住笑開來,氣氛暫時獲得和緩。

「你東西收拾了嗎?需不需要我們幫你?」
「不用,都收好了。」
「很好。」一頁書讚許道,「那我們走吧。」
正當眾人準備離開時,一旁始終未發一語的慕紫侯突然開口道:「戮神狩,恭喜你出院。」
沉渾冰冷的語調,讓戮神狩頓時止住了步伐,站立的單足微微顫抖著。
「啊,剛才忘了說,我們在大廳遇見慕紫侯,他也是來看你的,你還記得他嗎?」一頁書邊說,邊帶著戮神狩跟自己靠近一點。
「嗯。」
「慕紫侯,這孩子今天狀況看起來不是很好,你的關心我們都收到了,謝謝你特地走這一趟。」
「哪裡,別這麼見外。既然如此,你們就早點帶他回去休息吧,我就不再奉陪。」
「好,那我們先告辭了。」
「等一下。」
「還有事嗎?」
「嗯。」慕紫侯將目光移向造天筆:「筆,自從上次與你見面之後,我就想起許多從前的事,一直很想再邀你共敘舊情,不知你是否肯賞光?」
「唔,好啊。」
「筆,最近寺裡事情很多,小戮行動不便,我們還要協助他熟悉環境,你有時間嗎?」一好漢挺直身子,杵至二人中間,衛護味道濃厚。
「這……」
「這樣好了,我找時間再去貴寺拜訪,也可以順便探望小戮,你們意下如何?」
「書,你認為呢?」造天筆徵詢道。
「你們約好就好,我沒意見。」
「嗯,好吧。你過來之前先打個電話給我,我大部時間都在寺裡。」
「好,我記住了,再會。」
經過門口時,一頁書對保鑣言道:「人我先帶走,你們老大那邊,我會再跟他說。這段時間辛苦你們大家了。」
「哪裡。」

於是,一頁書眾人,再度踏上歸程。每個人心中都有股預感,一波波未知的挑戰,正在前方等待他們。


***


棄天帝來到住持所說的地點,正站在門外猶豫是否真要住進這棟毫不起眼的三層白色樓房。

唉,他真是愈來愈搞不懂自己了。他堂堂棄天帝,竟然淪落到「落跑」的境地,這傳出去叫他怎麼做人呀。

可是,他實在沒勇氣用現在這張紅豆臉去見書書。

親親書書沒看到他,不知會不會傷心難過。鬥嘴這麼多次,好不容易等到這回他終於肯先低頭過來「接」他,偏偏……

命運怎麼這麼喜歡捉弄他呀!就算他缺德事做多了點,但捐款慈善他也從來沒少過啊(←其實他都是揩別人的錢去捐的)!

想起心上人那張美麗絕俗的玉顏,他頓感悲從中來。他最引以為傲的自信,原來只要幾隻山蚊就可以輕鬆擊敗,一股濃悶窒塞的感傷瞬間漫布了他整個胸臆。俗話說,龍游淺水遭蝦戲,虎落平陽被犬欺,這下他可是深深嚐遍箇中滋味了。

就在他自怨自艾的當頭,玄關上的花格鋁紗門被人拉開,從裡頭走出兩位看起來六十多歲的老人家。男的精神抖擻,容貌親和可愛,臉上掛滿笑容;女的年齡雖然已過花甲,卻不減風采,容光煥發,那張刻滿風霜的美麗臉上自有一股威嚴風流,而兩人氣質均有別於一般鎮民。

這一定是住持所說的鎮長夫妻了。他來到詩海已經二、三個月,竟然全無注意到這號人物,真是奇哉。

只見那位老先生語帶雀躍道:「阿娜答,告訴妳喔,我這兩天又學到一種新戲法,比電視上的『劉簽』還利害,保證妳看了一定會很開心。」
「哼,你變來變去還不都是那些把戲。」
「唉呀,別給我漏氣嘛,這回肯定是新招!妳看!」老鎮長話才剛說完,手中便多了兩大束不知從哪摘來的粉橙櫻丹花。
鎮長夫人懶洋洋不屑言道:「你這套贈花遊戲不知玩過幾百遍了,昨天才又耍過,哪裡不同了?」
「當然不同啊!我之前都是用右手送妳花,今天用左手送;之前都只送一束,今天送兩束。還有昨天送的是紫蘿蘭,今天送的是馬櫻丹,怎麼會一樣呢?」老鎮長不服道。
「哼,無聊。」
「阿娜答,人家我喜歡送妳花,是因為妳就像花那麼美麗、那麼高雅、那麼動人,只有花才配得上妳高貴的氣質,這代表著我對妳滿滿的愛意啊!」
「你這些話說了好幾十年了,不嫌膩嗎?」
「不不不,這表示我對妳的心始終如一,至死不渝,妳說是不是。」老鎮長說著,就要熱情上前擁抱他的愛妻,卻突聞他「唉喲」一聲。
「怎麼了?」鎮長太太緊張問道。
「沒事,被刺紮到啦!嘖嘖嘖。」
「就叫你沒事不要搞這些有的沒的,偏偏你喜歡找罪受,唉。進來讓我給你擦藥消消毒吧。」
「沒那麼嚴重啦,待會兒回來我再弄就好了,先陪阿娜答愛的散步比較重要啦,走吧。」
「嘖,不差那幾秒鐘,你在這裡等一下。」鎮長夫人說著,便進入拿藥。
「唉,我的阿娜答對我真好,難怪我會這麼愛她。」老鎮長不禁幸福地晃頭感嘆,目光一轉,終於發現佇立於庭園外頭一臉嚴肅的棄天帝。

「咦,有客人?」老鎮長趕緊上前,招呼道:「歹勢,剛才沒注意到你,你在這裡很久了嗎?」
「還好。」棄天帝撇嘴低聲答道。
「瞧你這身裝扮,應該是外地來的客人,我是此地的鎮長車車老,大家都叫我老車,你是特地來找我的嗎?」
「我……我想在這裡借住幾天。」
「哦~原來是來寄宿的客人。當然沒問題,來、來,我這就帶你去挑房間。」車車老熱忱地招呼眼前這個冷傲漠然的英俊男子,看他外表氣質,很像這陣子鎮民紛紛傳聞的那位外地人,叫什麼帝來著……唉,腦袋怎麼又不靈光了。

他一邊迎接客人入內,一邊努力回想腦中的記憶,不慎動作大了些,微微觸碰到棄天帝的衣袖,竟引得他用力反射揮臂,差點打到自己。拿完藥出來的鎮長夫人看到這一幕,三人同時略略一驚。

「我在想事情,不小心碰到你,失禮啦!不要見怪嘿。」天性樂觀又心無城府的老鎮長立即賠不是,化解尷尬。

「你往前帶路就好,路我自己走。」

「當然、當然,請跟我來。」

做事向來很有效率的鎮長,在短短不到五分鐘之內便為棄天帝挑到一間尚稱滿意的雅房。於是便邀他下樓談話,並拿出自己珍藏的名貴高山茶加以款待。

「來,請坐。向你介紹,這位是我內人,鎮上的人都習慣稱她為彤太君,因為她的臉上常常泛著淡淡的紅光,看起來非常美麗,大家都說我老婆是最漂亮的老太太呢!哈哈……」一提起自己老婆美貌,車車老忍不住洋洋得意,滔滔不絕講了一堆。
身旁的彤太君看棄天帝一貫冷著表情,毫無興趣,趕緊制止道:「不要胡扯了,不是每個人都喜歡聽你這些老掉牙的笑話。」
「喔,這樣啊……對啦,我光顧著講我的,都忘記請教貴客尊姓大名了,往後我們該如何稱呼你咧?」
「我是棄天帝。」
「棄天帝……對啦!就是這個名字啦!我終於想起來了,哈哈。」老鎮長恍然道。
「哦~原來就是那個為了私慾強佔觀音寺公館的登徒子,久聞大名,真是百聞不如一見。」彤太君聽到棄天帝自報姓名,態度忽然一百八十度大轉變,語中帶有濃厚的敵意。
「嗯~妳說什麼!」
「欸,阿娜答,讓我來跟他說。」
車車老見太座變臉,一刻不敢耽誤,趕緊將棄天帝招至一旁細聲說道:「歹勢啦,我的阿娜答不是故意在針對你啦。她會這樣,其實另有原因。唉唉。」
「什麼原因?」
「咳,你先答應我不能欺負我阿娜答,我才跟你說。」
「說。」
「實際上,我阿娜答對一頁書很有意見,所以她聽到你就是那個追一頁書追到沒日沒夜的傳奇人物,才會對你那麼不屑。」
「哦,他們有仇?」
「也不是這麼說,總之她對一頁書很反感啦,也討厭聽到跟他有關的人事物。原因我私底下再慢慢告訴你。現在可不可以先拜託你,住在這裡的時候,不要在我太太面前提起這個名字,不然她會……心情不好啦。唉。」

聽到將一頁書奉若神明的詩海,竟然有人如此憎惡他,棄天帝剎時被挑起極大的興趣。現在他有點了解,自己為什麼會來到這個地方了。

「好,我答應你。我希望這幾天,你也能幫我一件事。」
「謝謝你肯配合。幫你當然沒問題啊,你儘管說,只要我做得到我會盡量幫忙。」
「嗯,很好。我要你在這幾天將詩海所有發生過的大小事情、包括這地方的居民習性觀念,全部說給我聽,愈詳細愈好,有辦法做到嗎?」
「喔,原來你要聽我講古,這沒問題啊!我最喜歡拉人一起泡茶聊天了,你剛好來陪我。看你喜歡聽什麼,我會把我知道的全部說給你聽。」
「另外,我來此地之事,希望你們能加以保密。」
「好,我不會告訴任何人你在這。是說,你是不是跟一頁書吵架,才會跑來這裡?」
「這個你不必多問。」
「呃,好吧。書櫃上有幾本我們本地的歷史,還有相簿,你有興趣都可以拿來看。」
「多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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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棄棄臉上的紅豆其實沒有他的反應那麼誇張,就只有五、六粒(咳)(棄:什麼只有! ̄皿 ̄),但這對向來首重完美主義的他來說已經是人生驚天動地的大事了XD交代完畢(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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