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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到任他林落葉,春來從你樹開花,三界橫眠閒無事,明月清風是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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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沌(序+初章)



初章 奇遇



明媚的春光溫暖怡人,象徵幸福的青鳥,於林蔭綠梢穿梭來去,不時鳴啼著滌蕩人心的音律。在這座靜謐而又生機蓬勃的森林裡,一個頎長的身影正踏著柔和輕盈的步伐,漫步其中。渺遠的目光顯露來者未將心思放在眼前的盎然美景之上,微微蹙起的秀緻揚眉,更輕透著一抹揮之不去的淡愁。

此人不是別人,正是中原正道精神領袖,百世經綸一頁書。

此時的他,形貌異變。端麗無雙的相貌依舊絕塵,卻不復僧人之姿。一頭綢緞般的漆黑長髮垂肩披散在幾乎溶而為一的一身墨衣之上,悠悠隨風飛揚,揭示著修為的消逝,也掩覆了過往的誓願。

他出現在這座林子,並非巧合。自那日從死國歸返,整個武林還沒有人知曉他身上發生重大變化,更無法相信這個看來冷豔傲然帶有些許幻魅的男子,竟與滅境不世高僧梵天一頁書為同一人。因此,就這麼著,他決定暫時以此皮相進行生命之源調查。當他來到這陌生林界附近,心中突然湧起莫名的蕩漾,召喚著他入內一探。難以釐清的心緒,牽引他在此已走了數個時辰。

置身其中緩步徐行。雖然心中要事紛沓,但自入林開始,一股有別於外的清聖靈氣磁場便與自身真氣產生源源感應,令他感到無比安和。

於是,向來總是汲汲皇皇的步履,難得有了短暫從容的閒宕——不問目的地、不問所從來,只想一直這麼走下去。

林蔭盡頭,小道持續延展,乍現的強光刺花了他的視線,遵循心中直覺,他走進這片未知的光明。

眼簾映入一處質樸的小村落。三三兩兩低矮農舍整齊林立,不甚寬廣的村間小路乾淨有序,不時有家禽於其間來回走動,一派悠閒安適。乍看無奇,卻傳達著不凡的寧謐。

幾位村民瞧見他,不意外地面露驚訝,紛紛聚攏過來問長詢短。短暫交談才知道此地名喚萬年春,與外界脫離聯繫已不知經年。即使博聞見廣的他,亦是首次聽聞這烽火武林還有這樣一處遺世淨土。

令他尤為讚絕的是,眼前這些村民雖然淳厚樸實,卻沒有什麼鄙野莽氣。對待他這位突然闖入的陌生人,態度熱忱卻行止有度。而且每個人身上,都有一種不屬人間的靈韻,帶給他相當奇特的感受。

或許是長久的與世隔絕,連帶地紛擾紅塵也難以沾染這些淨澈的靈魂吧,他想。

「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不自覺地,傳誦千古的求道禪詩,就這麼從感嘆的口中吟詠而出。

村民告訴他,今天是村裡一年一度的祭典之日,今年更適逢全族的百年祭神大典,是連許多當地人,終其一生也遇不到的景況。據傳每到百年,祭壇便會發出毫光,然後降下一位全身雪白的十翼神祇,為全族族民帶來恩典與賜福。歷代長老祭司都說,那是他們霓羽族的造物神。

因此,所有霓羽族人莫不以朝見造物神、親身受其潤澤作為畢生宿願。然而對平均壽命不過甲子的族民而言,這份心願卻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殊榮。所以早在幾個月前,大多數的霓羽族人便開始齋戒淨身,虔心祈禱,為的就是等待今日的到來。

一頁書靜靜聽著,暗自稱奇的同時,心底那股莫名的異樣悸盪再次浮現。這個地方,傳遞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召喚力量,令他無法忽視。於是在村民的誠摯邀迎與好奇心驅使之下,他跟隨眾人參與了這場百年大祭。


抵達祭壇的時候,慶典正要開始。偌大圓壇周圍,堆滿各式各樣祭神供品。裊裊繚繞的焚香,將整個場地氤氳得虛幻迷離。在祭壇中央,跪伏著一位嬌細纖瘦的身影,正在唸辭禱天。村民說,這是族裡的祭子,每年祭典均由歷任祭子帶領眾人舉辦。除了造物神,她們是族民最重要的精神依託。

然後,他看到了環狀圓壇前方,祭天台上矗立的巨大六尺十翼神祇白玉雕像。

堪稱完美的極致雕刻藝術絕品,將原本只該屬於上天的絕世神容栩栩如生地展示在人間大地。精緻聖潔的無疇俊顏,因為唇角微揚的優雅笑意,更加顯得莊嚴慈憫,教人一望安心崇仰,不敢侵犯褻瀆。透過巧匠絕藝,他清楚感受到了霓羽族民的堅貞信奉之心以及留連在他們心中的慈愛神顏。

然而讓他最為在意不解的卻是,為何在那張神聖俊容之上,卻有一雙不甚合宜的嚴酷眼神,微微透著寒意,凌厲地直視現下的自己。未明的壓迫感,隱隱衝擊他的全身,逼得他無所遁形。

輕按胸口,他突然感到熱流翻騰,揪心刺痛亦隨之侵襲而至。自從與神之子交換心血,遭受莫名力量襲體,像這樣的劇烈絞痛便不時重覆發生。就算想要運功排解,運行的功力也會連帶喪失。最後他只好硬撐折磨,任由疼痛自然消退。

就在此時,壇中央的祭子娉婷站起,圍繞的村民隨著她的舞劍身姿,開始吟唱天祜祭曲。中正莊雅的曲調,透過曠世難尋的天籟歌音流瀉而出,圓潤溫和,盡善盡美。大地受此天音潤澤,萬物同生應和,紛雜隱伏的自然聲籟自四面八方細細迴響。

他心頭的劇痛,也在眨眼之瞬消解無蹤。

祭子繼續揮舞手中長劍,一邊口頌祭詞:「歌者、心之動,聲者、樂之象,生民之道,樂為大焉。」一邊將音聲之力化為清明靈氣,散播至虛無之中。只見她全心虔誠,專神貫注,天地受其精神感念,幽玄浩宇開始出現未明的萌動。

「好奇妙之祭典,能化歌樂為天地生氣。莫怪乎孔聖聽聞韶樂有三月不知肉味之嘆,如今吾亦同感其情也。」他悠悠暗賞道。

祭曲吟畢,祭子額上滲出些許冷汗。她輕喚一位看來是長老身分的女性上壇,耳邊吩咐一陣之後,便見那位長老帶出一群剛過髫齔之年的小女孩,將祭子環成一個圓圈,然後開始盤坐調息,垂目祝禱。

一頁書詢問其由。原來今年剛換新任祭子,便同逢百年聖典,過於年輕的祭子其自身靈力尚無法負荷龐大的磁場變異,必須藉由其他靈力護持,才能讓靈氣持續傳導。圍在她身邊的小女孩,均為日後的祭子人選,所以長老讓她們一同幫助祭子,增強靈源力量。

聽聞此言,他當下做出一個決定。向旁人簡要說明了下,那受囑託的村民便急匆匆至長老身邊報信。長老循言,目光望向他這裡,請人帶他過去一會。

「吾乃本地的翎婆長老。我聽人說,你願意獻出自身靈氣,協助我們完成此次祭典,可有此事?」

「然也。吾見貴地祭典神妙,有廣利眾生之能,因此亦想躬逢其盛,略盡棉薄之力。」

聆婆長老見他器宇非凡,目光柔和誠懇,知他確實有心相助,便不再續問,恭謹言道:「難得貴客摯情,待吾與祭子商討,再做答覆吧。」

「勞煩妳了。」

職是之故,他被帶到了祭祀的中心,命運的交會之處。

雙方略微頷首行禮,一頁書便斂眉垂目,凝神守一,行運全身真氣,納於雙掌之中。眾人只見他周身聖華大放,耀眼奪目,一股有別於當地的清明靈氣瞬間籠罩了整個天地。祭子受其佛氣之助,只覺自身精神比以往舒朗數倍,靈力源源不絕湧現,到達前所未有的巔峰狀態。

眾人驚異未停,那六尺神祇玉雕,亦在同時產生變化。眾人只覺眼前一陣掩目白光,未待睜開看清,一個全身雪白的鳥身人面神祇,即自雲端緩緩飄降而下,直落神壇。那聖潔無瑕的俊容,與玉雕上刻畫的相貌毫無二致。

親睹神顏的霓羽族人,全體驚喜得趕緊伏地朝拜。

神很快地掃視一圈朝伏在地的眾人,發現在其附近,有一妙齡女子雙手環胸,以跪坐之姿垂首默誦,說著與祂溝通的神言,態度極為虔敬。

「妳,起身讓我看看。」

隨著沉冷嗓音一落,祭子突覺一股無以名狀的強力將她捲至造物神面前,甫與其目光交會,她便感心中悚然一悸。

為何慈愛的神祇,眼神會如此冰冷無情?

「妳可是這回的祭子?」

「是。」

「不容易啊,幾百年來,妳是我所見霓羽族靈力最為強大純淨之人,莫非時辰已到。」

雖未明白話中涵義,但她很清楚造物神所指的力量,是來自於那位幫忙的客人而非她自己,正想著該如何開口解釋,卻聞神再次沉然道:「妳能通過吾之試驗嗎?」

問語甫止,神便緩緩舉起右掌至祭子天靈上方,將自身神力灌入其體內。一下接受兩股相異的純陽正氣衝擊激盪,祭子只感龐然的壓力在四肢百骸蔓延而開,即將無法支撐……

「嗯~妳身上有股陌生的靈場。」倏然間,神停止了祂的測試,臉色顯得極為不悅。

為何這股真氣,讓祂有熟悉之感?

「一旦接受外源,便等於失去純正的靈統傳承,沒有資格再身為霓羽族人,妳可知罪!」

神怒言一喝,道出包括翎婆長老在內,無人知曉的禁忌。眾人剛才狂喜的心情,在一剎那間掉入驚懼深淵,現場鴉雀無聲。

「飛鷺知錯,此事全為吾一人之過,請造物神憐憫族民虔信之心,莫為遺棄。飛鷺恭請天降懲罰,以彰神威。」

「很好——」

怒袖翻飛瞬間,正欲施力的掌突然被一股強力攫在空中,神心下一凜,還未反應完全,一道清亮的聲音再度劃破凝窒的氣壓,直衝祂的耳門——

「住手!」

驀然回首,一雙清明的凌厲鳳目直直對上祂的異色雙瞳,彷彿故人重逢,絲毫未顯畏怯。反倒那臨空一攫,隨之掌上傳來的陌生觸感,竟讓祂陡然怔愣。

「憑什麼?」

這樣清冷而又絕豔的面容,祂為何會產生懷念的感覺?

微風輕輕揚起如瀑烏絲,風中傳來檀香的溫潤氣息,拂揚的髮梢肆恣地挑撥祂不容冒瀆的鼻尖,祂卻依舊渾然未動。

只因此刻目光與全付心神,已經停留在掌上的修長纖指——
他怎敢怎能還不放手,難道真要逼得祂在族民面前捨毀形象,弄得指碎肢殘嗎?

「祢很面熟,我好像見過祢。」

╬意外的答話,無意道出相同的心情,加上持續被握得緊緊的手掌,諸般的熟悉場景,神的腦中直接浮現不久前剛從人界學到的新用語。於是,幾乎沒有任何遲疑,令人驚詫的激動反應就這麼自然而然地從那張無儔俊容脫口而出——

「吾.不.接.受.搭.訕!」

傲然堅決的拒詞,總算使手掌順利脫離束縛。然而驚魂未歇,放鬆口氣未盡,再下一秒鐘,神便見著那個原先黑挺挺的纖麗身影,突然搖晃晃地暈進祂的懷中。

彈指之間,天翻地覆。施罰者,成了最悲慘的受罰者。

這是祂腦識運作停擺前最後一刻的壯烈記憶。而先前擬定實行的殘酷懲罰,至此已成不具任何意義的末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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