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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到任他林落葉,春來從你樹開花,三界橫眠閒無事,明月清風是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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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仙奇緣(十七)

「喔?」自從來到詩海之後,棄天帝便將大小雜事交給伏嬰師處理,自己專心追著一頁書跑,觀音寺套房只是他用來休憩睡覺的地方,是以對於櫃台人員雖見過幾次面,並未特別留意在心。今日仔細一看,沒想到是這樣一位靈秀幽渺的美人,頗有幾分不沾塵俗的氣質。如此美人就在身旁,他竟會錯過?

「你隨便帶外人來這裡,他的來歷你清楚嗎。」

「是,我已經調查過,他算是我們集團下的人,原先在這個地方教算命的。當初住持一聽說你需要人手幫忙,就把他叫過來了,經過這一陣子的觀察,我才敢把人帶來。」伏嬰師敬慎回答。

「喔?他也住在詩海?」難道這個地方真是世外仙境,待久了人都會有股仙氣?

「是。還有老大,這個……」伏嬰師有點難以啓齒,最後決定硬著頭皮坦承事實。「他現在是我的『逗陣仔』,在他面前,我想拜託老大幫我維持一下形象。」

「你說什麼,逗陣仔!伏嬰師,你沒在幹正事原來都給我跑去追馬子!還敢跑到我面前來炫耀!」

「老大,對不起啦,請別生氣。我們會在一起,就像你和一頁書一樣,是命中注定的相遇。」只是效率比你好太多啦。

「哼!少給我講那麼多廢話!怪不得你膽子愈來愈大,快爬到我頭上去!逗陣仔?很好嘛,怎樣,帶他來是打算在我面前示範把人的技巧嗎?乾脆我這個老大換你當,你看如何?」

伏嬰師沒料到老闆反應會這麼大,顧不得御行者在場,叩的一聲直直下跪:「老大,我錯了。」

伏嬰師低著頭,噤聲不敢說話,一臉無奈,好不可憐的樣子,看得棄天帝一陣心軟。「有事起來說話。我難道沒說過,我的人是不許隨便下跪的嗎?」氣歸氣,但十幾年的主從情誼,面子仍必須替他顧好。

「謝謝,老大。其實我會帶他來是有原因的。」
「什麼原因?」
「我想請你鑒定他……」

未待伏嬰師把話說完,棄天帝即搶白道:「你以為我那麼飢不擇食?連部屬的人都能吞?」←你確定你不是在欲蓋彌彰?bbb

「不是啦,老大你誤會了,我是想請你鑒定他是否能隨我一同出任務。」
「把話說清楚。」
「上回你要我去調查慕紫侯資料,我查了老半天,卻查不出任何可疑的地方。所以我想去監視他家。」
「喔?你仍認為他有問題?」
「是,憑我的判斷,他絕對不是省油的燈。可是我查到的資料實在太過簡單,所以我確定中間一定有人在搞鬼。」

「不能交代其他人處理嗎?」

伏嬰師搖頭。「這件事必須由我親自出馬,我好久沒遇到這樣刺激有趣的對手了,希望老大成全。」

棄天帝閉目沉思。「那麼,帶御行者去的用意?」

「這……因、因為他有幫夫運。」當初御行者說要把自己的福分給他,本來伏嬰師還半信半疑。但是說也奇怪,自從他身邊多了他之後,好運果然一件接著一件發生,即使遇到危險的事,例如因受主子任性牽連害他差點遭女主砍殺,也會莫名地化險為夷,讓他不得不相信御行者真是上天賜給他的福星。既然要出任務,當然得帶著他不可囉。

「幫你個大頭!」棄天帝狠狠k了部屬一下,還幫夫運咧。怎樣,現在每對都跑來告訴他幸福甜蜜美滿,就他倒楣孤老寂寞。連他的部屬也能隨便在路上撿到一個如花美眷,他自己卻還困在一堆乳臭未乾的小鬼中間當保姆,老天爺就算嫉妒過於完美的他也用不著這樣整人吧!

「唉呀,老大我說太快了。我的意思是,我需要找個人幫我,事關一頁書,老大你也希望事情能早日明朗吧?」

「叫他過來,你先退到一邊。」
「是。」

御行者來到面前,棄天帝劈頭便道:「你要如何證明對我的忠誠?」

棄天帝邊說邊審視他的表情反應,不過眼前這個看似柔弱神秘的美人,並沒有被他這沒頭沒腦的問句以及壓人的氣勢唬倒,反而不慌不忙道:「治療情傷最好的方法,便是打開您的心。想鞏固原有的堡壘,就要想辦法使外面的領土也成為自己的地盤。」他恭謹鞠躬回答。

出乎意料,御行者一下就道出他現在最芥蒂的事,沒人知道甚至連伏嬰師也不了解的心事,棄天帝看著他的眸色頓時變得深沉。

「伏嬰說,你會算命?」
「是,看相、占卜、測字、風水,都略有研究。」
「像你這樣的人才,埋沒在這裡太過可惜,此後你就留在伏嬰身邊見習。」
「是。」
「伏嬰師。」
「老大,測試結束了嗎?」
「他是你的人了,櫃台再另找他人負責,讓他全心幫你的忙。」
「是,我明白了。」
「這次任務所需的人員資源全部任你調度,不必再問過我。記得回報進度即可。」
「感謝老大支援!」

就在兩人說話同時,小孩子忽然全體竄出庭院,大家笑鬧成一團,看起來很像要出去遊玩的樣子。小雨看到有陌生人在場,跑到棄天帝身旁攙住他的手,指著御行者小小聲問道:「叔叔,那個姐姐是誰啊?好漂亮喔。」

伏嬰師聽見,未待老闆開口,便搶先答道:「他不是姐姐,是哥哥喔,他是我的男朋友。」伏嬰師說著,臉上有掩不住的得意驕傲。

「哥哥你好。」小雨很有禮貌地跟客人打招呼,御行者也跟她點頭微笑。
「你們大家在吵什麼?」棄天帝問小雨道。
「書書要帶我們去竹林那邊玩,叔叔你要跟我們去嗎?那裡有小溪可以抓魚抓蝦,很好玩喔。」小雨說完,又對著伏嬰師和御行者說:「你們也可以來喔,很多哥哥姐姐都很喜歡偷偷跑去那裡約會,還叫我們不可以說。」
「那妳還說。」
「噓……等一下你看到他們,不可以說是我講的喔。」
「小鬼。老大,我們可以去嗎?」
「你想去?」
「嗯,好久沒跟老大一起遊山玩水了,出去透透氣也不賴啊。」其實他是想多探勘幾處和御行者私密約會的地方,以免往後有人眼紅故意騷擾。
「隨你,不要礙到我就好。」



於是,很詭異的一群大人小孩組合便開始往小雨口中的竹林出發。

一行人浩浩蕩蕩,首先穿越一處小部落。棄天帝來到詩海、進駐禪寺後還沒真正走踏過山上的環境,不過也確實沒什麼好參觀。就他們行走的路徑,狹窄的山區街道兩旁,全都是低矮房舍。除了一些部落人家,就只有兩三家小吃店、一家小雜貨店、一家檳榔店、一家家庭理髮店、一家卡拉OK店,全部店面用十根指頭就數得完,每家店裡幾乎沒人在出入,倒是有不少人家門前都坐著人,七嘴八舌聊著天。他們這夥人一出現,一舉一動馬上成為注目的焦點,還有人熱心地邀他們去唱歌。

據一頁書的介紹,山上每處鄉里差不多都是這般景況。更遠處一點,就是小雨他們就讀的小學,一間從正門可以直接看到後門的迷你小學校,操場上甚至有幾隻雞正懶懶來回踱步。棄天帝和伏嬰師看完這一切,覺得雲渡禪寺相較起這些地方,已經算是附近最有生氣、最熱鬧的據點,一時心中百感交集,竟想不到要說些什麼。

不過,走出街道之後,沿途的景色卻是令人心蕩神馳的美麗。

舉目所及,不管是幾十里遠的綿延山巒,或是近處道路兩旁,盡見桂竹、楓樹、杉木、松樹、芒草、蕨類植物交替林立。由於時序已近初冬,許多楓葉開始轉為橘黃,與綠葉交雜相錯,鮮麗的山景在明亮的陽光照耀之下顯得生機蓬勃,驅散了晚秋本有的蕭索寂寥。沿著彎曲河谷闢建的山徑,隨著步伐前進,層層疊疊的山貌逐一盡展眼前。有時候,整片山近得似乎觸手可及,群峰萬壑仿若皆得以納入掌握。然而轉個彎,千嶺又突然離個老遠,只能遠眺雲霧繚繞的峰頂,真實面目卻難以窺探。

一行人在其中一條叉路彎入,原來是一個下傾的谷坡。越過一大片的相思林之後,整片桂竹林便映入眾人眼簾。光線自林隙穿透而落,林內傳出數種鳥類的鳴叫,加以仔細分辨,便可隱約聽見潺潺的流水聲混雜其中。得知小溪已在不遠處,棄天帝等人精神一陣振奮,不自覺加快腳步,走了約莫十來分鐘,一處清澈見底的小溪谷便豁然展開在竹林盡頭。不遠處的山壁,還有一條十來公尺的小瀑布,沿著山壁沖出一窪幽綠深潭,潭水周遭泛著迷濛水霧。

孩子們一看見小溪,不畏秋水冰寒,大夥兒即刻撩起褲管帶著隨身攜帶的竹筐子跑下水去捉魚捉蝦,而比較年長的小武和小冷,更是直接脫掉上衣長褲,僅剩一條內褲開始在溪底游泳潛水。雖然大家都很高興,不過可以發現每個小孩都很守規矩地自動待在淺水區嬉遊,水潭那邊沒人敢靠近。


棄天帝和一頁書二人坐於溪邊的大石上一邊看著孩子一邊閒談。

「他們真是一群活力旺盛的小鬼。」
「嗯,小孩子就該像這樣跑跑跳跳,才會健康。」
「你小時候也和他們一樣嗎?」
「哈,我比他們皮多啦。三天兩頭讓師父找不到人,常常一個人玩到摸黑才回家,師父拿我一點輒也沒有。」

棄天帝輕笑,想像一個小野人滿山遍野奔跑的美麗畫面。

「說起來,這個地方還是我自己發現的。」

「喔,你怎麼找到的?」棄天帝覺得今天的他不太一樣,神色較往常還要活潑還要明豔,與燦爛的秋陽光輝相比毫不遜色,他整顆心整個思緒已被他的身影他的聲音滿滿佔據,無法再容下其他東西。

「因為以前這裡謠傳前面那片相思林鬧鬼,大人都不准小孩靠近,平常盯我們盯得緊緊的。可是他們愈這麼做,我就對這地方愈好奇。有一天我趁著他們不注意自己拿著棍子,跑到林裡準備打鬼。結果跑呀跑的,不但沒找到鬼,反而被蚊子叮了滿身包。我怕回去被師父罵,就在這溪邊獨自待了三天三夜。害筆以為我真的被鬼抓走,哭著找來好幾個大人救我,這才把我押回去。現在說起來沒什麼,在當時卻是驚動全村的人,鬧得雞飛狗跳。」

棄天帝忍不住開懷大笑,聽到正經八百的他小時候如此「頑劣」,他沒來由地感到前所未有的快樂。

「後來你知道怎麼收場嗎?我被師父罰跪在佛堂前整整跪了一天,餓了一天,才得到師父的原諒。我這才知道原來大人是怕我們小孩掉到水潭裡淹死,於是合編出鬧鬼的故事騙我們,讓我們不敢靠近這裡。」

「那你就真的不來了嗎?」棄天帝邊問,邊挪移身子挨他挨得更近,竊聞令他迷戀的香味。

「當然不,我自己還是常常會偷來,尤其心情不好的時候,我特別喜歡來這裡。什麼都不想,靜靜聽著水聲,或到溪裡游泳,好像這樣做煩惱就會隨著水流消失不見。」一頁書光裸的腳丫子在水面晃呀晃的,雪白的腳踝在陽光照射下閃閃發亮,冰潔似玉。棄天帝輕輕甩動自己的大腳掌有意無意地觸碰著。

「後來有朋友也發現了這個地方,從此以後大家就常常瞞著大人跑來這裡捉迷藏、比賽跑步、比賽游泳潛水,這裡變成我們的秘密基地。現在回憶起來,那段日子真的很快樂。」談及小時候,一頁書顯得很輕鬆很開心,話也不自覺變多。

被師父喝阻靠近溪邊的小孩,卻反其道而行將之當成自己的秘密基地,長大後還親自帶著孩童前來玩耍。棄天帝在那雙漆黑如夜的明眸中,看到了一個有別於以往、他未曾見及過的桀驁不馴而又不安於室的靈魂,心底那股對他濃烈的感情欲望不斷攀升,壓迫得他幾乎快要無法控制!

當他在課堂上捉弄老師的時候,他正在山林裡和大人玩捉迷藏;當他和同學在比較暑假又去了幾個國家遊玩、買了多少新玩具的時候,他正在和朋友賽跑、比賽游泳潛水。

兩個截然相異的世界,卻存在天涯咫尺的靈魂。

棄天帝忍不住回想自己開始接觸武術的契機。那是在一個私人家庭聚會的下午,他和爸媽去世交的伯伯家作客。他一人閒著無聊,獨自待在庭園玩耍,忽然跑來一個大他七、八歲的園丁小孩指著他鼻子,蔑笑地大叫好幾聲娘炮,還威嚇說要脫掉他褲子檢查他是不是有小雞雞。他當場氣得把比他高一倍有餘的少年打趴在地,直到園丁小孩大喊救命,人已經被他揍得鼻青臉腫、倒地不起。那時他才十歲。

從此他就愛上這種釋放力量的快感。他從來沒想過在一個人身上揮舞亂拳,會如此令他迷醉,蟄伏於他體內那股窺伺已久的野性力量在那一瞬間爆發覺醒。回家後他馬上要父母聘請各類頂級武術指導教練展開一連串密集特訓,這才發現自己實為深具這方面的天賦。他耐住所有艱苦,全心全意投入這個力量的世界。短短不到十年時間,他便成了全國最優秀年輕的武術家,連他的老師們也難望其項背,沒有人堪當他的對手。後來他才明白,武術之所以這麼令他沉迷,是因為在與人對招的時候,可以清楚看到人為求勝利、為求活命那種不顧一切的醜態。他喜歡聽到人跪地求饒的哀求聲、喜歡看見人對他臣服的猥瑣狀,那種在上流社會裡所感受到的一切虛偽掩藏的人性,他完全可以在武術世界上面看到最赤裸裸的展現。

然而不管外界作何反應,對他而言都只是附加樂趣。真正重要的是他體內那股仿若與生俱來、源源不絕的野性力量自從在那天下午甦醒,此後唯有在武館、在武術上頭才得以讓他盡數發洩解放,讓他得以不至於在這個無聊又庸俗的世界失控。打遍天下無敵手與對人性深刻理解的體認使他原本覺悟,只要他不放棄最愛的武術,即使此生註定孤寂,他也能樂享孤峰絕傲、笑意世間的睥睨遊戲人生。更何況對外他擁有龐大王國,以他為中心旋轉,再怎麼樣,他都不認為自己的生命會有所匱乏。

但就在這方寸天地,那抹絕塵的身影突然在他體內喚醒了某種共鳴,彷彿自初生以來,便伴隨於心的不明呼喚終於在此刻找到回應。無以名狀的激動使得他渾身血液沸騰、身子微微顫抖,那是一股比力量釋放還要更加深刻的精神解脫。相似相仿的深藏於身的野性靈魂,因他而覺醒,至此,他已無法再有疑惑。愈是接近他,他便註定只能愈陷愈深,即使滅頂,他也要走完他唯一該走的路。

「難得聽你說那麼多關於自己的事,這就是你離不開這裡的原因?」

「不是離不開,而是此地是我唯一的不捨。」清亮的嗓音聽來有些飄忽,棄天帝唇舌微動,有什麼想講出。

「我也有秘密基地,那是在我鄉下爺爺奶奶家的樹上。」

「樹上?」

「嗯。我爸媽總是要我守規矩,可我偏偏喜歡爬爺爺奶奶家屋後的那棵冬青樹。有次被逮,我媽拿著長棍準備好好打我一頓,奶奶卻站出來替我說話,告訴我媽不會爬樹的男孩子不是男人。從此奶奶就把那棵樹賞給我,不准任何人攀爬。還替我把樹照顧得非常好,每回我回去,就喜歡爬到上頭,站在最高點眺望老家前面那片一望無際的稻田。」

「你小時候就喜歡穿黑衣服嗎?」

「是啊,怎?」

一頁書想像一個全身黑抹抹的彆扭小鬼嘟著嘴坐在樹上的樣子,如果再長出一雙翅膀,那不就成了一隻小烏鴉?想著想著頗覺有趣,忍不住哈哈笑出聲來。

「到底怎麼了,你笑什麼,快告訴我。」
「沒事。」
「小氣,快說。」
「不說。」
「好啊,你不說是不是!」棄天帝跳入水中,使勁往一頁書身上潑水。
「打水仗我還怕輸你嗎?」一頁書不甘示弱,跳入水中回潑。

孩子們見二人潑水,紛紛跑過來加入戰局,大家你潑我我潑你,人人濺得滿身溼,玩得渾然忘我。

正在遠處陪著御行者撿石頭聊天的伏嬰師看到這一幕,不禁呆住了。

「你在看什麼,表情怎麼那麼驚訝?」

「你、你看老大,我從來沒見過他這樣笑過。」伏嬰師沒想到,在老大身上竟然也可以出現猶如赤子一般純淨的開朗笑顏,比他所見過的任何一個時刻都還要俊美萬分,陽光在他身上漾著一層光輝,令伏嬰師幾乎不敢直視。立於水中的棄天帝,神聖地不若凡塵之人,儼然成了天神的化身。他想,這個畫面他會牢牢記在心中一輩子。

這時游完泳的小武和小冷回來,興奮地跟一頁書報告他們的潛水記錄又延長二十秒。

「我還比阿武多了十秒。」小冷得意道。
「哼,那是你耍老奸害我笑場,不然我一定比你久。」小武不服氣道。
「輸了就是輸了,不敢認輸的人最孬啦,書書你說是不是。」

一頁書摸摸小冷的頭,微笑道:「你們都很棒,下回我帶你們潛入更深的地方。」

「真的嗎?書書我會努力學游泳,我將來一定要游得跟你一樣快。」小冷興奮極了,清秀的小臉顧盼飛揚。

「好,我等你來挑戰。」
「嗯。」

「願不願意與我比一場。」棄天帝忽而提議道。

一頁書靜默了會兒,明白棄天帝指的是要跟他比賽游泳。想他從小到大,游泳、潛水不但沒輸過,還是遠遠贏別人一大截。就不知向來在拳頭上硬過他的棄天帝,游泳技巧是否也同樣高超?一股不服輸的傲氣,促使他立即答應這場邀約。

「好啊,樂意奉陪。」

於是,棄天帝揮手召喚伏嬰師道:「伏嬰。」

「老大,請問有何吩咐?」
「你們來顧著這幾個小孩,我要去游泳。」
「是。」

待棄天帝轉身,一頁書已脫掉上衣長褲僅餘一條裡褲下水等他,棄天帝看到那身白得發亮的冰盈雪肌,床上那刻的記憶頓時浮現腦中,只覺氣血上湧,鼻血差點又流出來。

為什麼!為什麼他要在這麼美的地方跟他游泳!為什麼會有這麼多人打擾!明明他可以在這裡與他……

「老大,您還好吧?怎麼一臉蒼白?」

「沒事,把人顧好,其他不用管,哼!」

兩人開始朝著預定大石游去,小孩們全都聚在一塊,替他們高喊加油。在場眾人全都沒看過這麼緊張刺激的比賽,游得其快無比的二人輪次超過對方,差距只在分毫之間,難分勝負。雙人身影很快便超過大石,但是誰也不服誰,兩人都沒有停止的跡象,繼續往水潭後方奮力游去,直至看不見蹤跡。

不知經過多久,兩人終於在山壁前停了下來,同時浮出水面。孩童的加油聲已完全消失,耳邊僅餘嘩啦大響的瀑布水聲。

「我長這麼大,第一次有人可與我的泳技相匹敵。」棄天帝讚嘆道,發光的瞳眸溢滿喜悅。

「要不是我傷勢尚未全數復原,我一定可以贏你。」一頁書不服道。

「那等你傷好,我們再來比一場。」棄天帝微笑,他倔傲的神采真的好可愛。

「要比幾場都行。」一頁書昂首道,盈盈水目閃爍傲然靈動的眸彩。

「這是你說的,不可反悔。」瀰漫的水氣遮掩住他的視線,他移向他的身側,想將那張深烙於心的容顏瞧個仔細。

「這有什麼好反悔。不過,今天游水雖沒快過你,但是潛水你一定久不過我。」一頁書說著,再次潛入水中,棄天帝心神一晃,急忙跟著潛進。

兩人沿著山壁小心前進,棄天帝發現平靜無波的水潭底下比他所想的還要深許多,潭裡長滿不知名的藻類和水草,怪不得水面泛動著一層奇詭的妖綠光。水流動向亦頗為怪異,不知潛伏著多少的暗流和漩渦,令他倍加謹慎,緊緊護在一頁書身後跟著他的游行路徑移動。怪不得大人會禁止小孩來這個地方,不要說是小孩,就連普通大人掉進這裡,只要稍微不諳水性,肯定必死無疑。

兩人游著游著,一頁書忽然停了下來,棄天帝往前看去,約莫二十公尺遠的地方,有一處幽深的岩洞,周遭水流異常強勁,裡頭似有一股強大的吸力,要是不小心被吸進,後果不堪設想。

一頁書看了一會兒,便準備回游。他受傷的右腳膝蓋卻在這時候突然抽搐,他耐著疼痛持續往上游回。但是分心及缺氧的結果,使他的頭髮不慎和捲曲的水草糾結纏繞,於是兩公尺高的水草將一頁書整個人牢牢困住。

棄天帝大驚,急忙與一頁書合力把異常堅韌的水草扯斷,抱著他迅速浮出水面。

乍聞新鮮空氣,一頁書激烈嗆咳。

「還好嗎?」棄天帝關心詢問。

「很不錯,破了我的閉氣紀錄。待會兒換我可以跟那兩個孩子炫耀了。」

啊,真是愛逞強的人,他看見他薄薄的臉皮上透著淡淡的緋紅色。

「剛才那個幽洞是什麼地方?」

「我也不清楚,每回我游至那裡便會折返,那地方是我在這裡唯一不熟的水域。」

「你想進去看,是嗎?」

一頁書深深看了棄天帝一眼,「嗯。」

「下次找我一起去……」話未說完,棄天帝馬上又改口道:「以後沒我陪伴,不准你一個人靠近那裡!」

「你多慮了,那地方無論是我自己或和我朋友已經去過不下十數次,類似剛才的情況也不是沒遇過,不必擔心。」

一句無心話,讓棄天帝頓時斂容,半闔俊眸,那雙凝視著一頁書的眼神逐漸變得曖昧。朦朧濃厚的水氣在陽光折射之下,無數七彩水珠懸浮飄移在他周遭,使得他全身上下籠罩著一層薄薄光暈,少去幾分男子的剛毅,襯得烏髮雪膚更加迷濛聖潔。此刻的他飄飄渺渺,空靈絕塵,宛若水生的神祇,縈迴夢土的幻影。

「你說,除我之外,還有其他人曾經陪你一起游水、進過剛剛那個水域?」棄天帝緊盯一頁書舉動,不動聲色地移動身體,如同狩獵的獵人。

「……嗯。」一頁書敏感地察覺周遭空氣產生變化,他暗中戒備,悄悄將兩人距離拉開了些。

「那麼,與我的那些聊天談話……」棄天帝未將話說完,因為剩下的內容,他一點也不想聽,一點也不想由自己的口中說出。而他知道,他一定清楚他想問什麼。

「我說過,這裡是我和朋友的童年活動地點,游泳、潛水、講話說笑都是很正常的事,這有什麼問題。」看著他逐漸陷於迷亂的眸,一頁書也斂容了。他明白此刻無論他再說什麼,已經無濟於事。

「你是在告訴我,你拿著應付別人的那一套來應付我?」一想到剛才他所擁有的那些幸福,別人也能享有,甚至比他更多,他嫉妒地幾欲發狂。他從不知道朋友兩字會如此令他無法忍受。

「有誰與朋友在一起不是這樣的?我不明白,相較於這幾天的相處,今天有哪裡不正常嗎,棄天帝。」他輕喚他的名字,企圖拉回他的理智。

美麗的鳳眸閃過一絲凜然的悲憫,棄天帝更覺刺眼憤怒,他的清聖漠然讓他強烈地只想狠狠摧毀。那身美麗的身軀一旦蒙塵,他就再也逃不出自己的手掌心,他就再也不用為了那道無形的疆界煩心,再也不用擔心他一再從眼前逃離。此時此刻,他只想佔有,擁抱真實,哪怕墮入無間,他也要拉他一同沉淪。他要他的笑容,他的溫暖,他的親切,他的一切一切,都只能屬於他!他是他的,沒有人可以拒絕,連他自己也不行!

那對異色雙瞳傾瀉而出的異樣眸彩,是如此陰沉危險,一頁書直覺再這麼待下去,事情將一發不可收拾。於是淡淡說道:「剛才感謝你的幫忙,我們該回去了。」

誰知他話剛說完,棄天帝便瞬間游來以驚人力道緊緊摟住他光滑的腰,壓著他迅速往潭邊大石游動。一頁書只感對方鼻息異常渾重,黏貼己身的雄壯胸膛不規則地起伏顫慄,抓住自己的手也開始往他身上敏感之處使勁撫摸。幸而他早有防範,即刻反射性地對準對方頭部猛撞,兩人糾纏在水中的雙腿因此鬆動,在對方還來不及進行下一個動作前,不到二秒間他朝著對方眼睛猛潑了一攤水,拿出全身力氣揮出重拳打向對方鼻樑下巴,趁著對方吃痛的時候,火速游離現場。



完全迥然於來時的心情,氣氛很低迷的一群人,正行走於歸途之上。

適才眾人見他倆回來,全都紛紛高興鼓掌,大夥兒一窩蜂湧上前急著詢問究竟是誰游贏,誰知兩人臉色都變了一輪。一頁書面無表情,只說沒輸贏,便要大家收拾東西準備回家。棄天帝則是臭著臉不發一語,俊挺的鼻樑上還紅紅的。

所以就成了現在人人噤語、跟著一頁書腳步疾行移動的情況,大家都不敢多吭聲。

路經一座八角亭時,小雨跑過來拉住一頁書的衣襬細聲道:「書書,我腳好痠,我們去那裡休息一下好不好?」

「嗯,好啊。」一頁書抱起小雨,所有人跟著坐進八角亭休憩。

孩子們鬧哄哄地在亭內閒扯蛋,高高興興地數著今天的收穫,大人之間的氣氛仍是僵持不見軟化。伏嬰師想到老大不久前才笑得那麼開心,現在的臉卻比魚肆裡的抹布還臭,直覺不忍,又想好好在御行者面前表現一下。於是壯起膽子,跑到一頁書面前找他理論。

「一頁書,我家老大對你那麼好,你怎麼可以恩將仇報。」

「他自己曾告誡我他很危險,我這麼做也只是順著他的話提防而已。」

「再怎麼樣,你也不能動手打人啊。」

「我若不動手,我們連朋友也當不成,你怎不去問他為何要破壞約定。」

伏嬰師覺得好無奈喔,除了老大,他還沒見過脾氣這麼硬的人,難怪老大會對他另眼看待。如果將來一頁書真成了「頭家娘」,夾在中間的他日子肯定要比現在艱辛十倍,不禁暗暗叫苦。

「老大……」
「好了,什麼都不必說,我要下山,你先回去把車子開來。」
「是。」

待伏嬰師走後,棄天帝心情悶得幾乎快要爆炸,不想繼續跟他待在同個地方,決定先走一步。就在這時,一頁書忽然大叫一聲。

「啊——」

從沒聽過他這麼驚惶的叫聲,棄天帝急忙轉身查看,不住後退的一頁書就這樣撞進他懷中。

由於太過突然,面對如此投懷送抱的動作竟讓棄天帝一時失了反應,只想了解他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別怕,怎麼了?」
「有蛇。」

棄天帝聞言望去,只見一條長約二公尺的雨傘節,正吐露寒光、態度囂張地快速朝二人滑行。棄天帝眼明手快,拿起身邊石子擲往蛇身七寸要害,毒蛇當場一命嗚呼。

「沒事了。」
「抱歉,剛才沒留意撞到你。」

雖然毒蛇已死,一頁書臉色仍顯得相當蒼白又凝重,棄天帝從來沒看過他這個樣子,感到既擔心又驚訝。

天不怕地不怕的他,甚至不怕自己的他,竟然會害怕一條毒蛇?

「你……怕蛇?」

「可以這麼說吧。」他並沒直接回答,待他恢復鎮定,便立即走出亭子,牽著孩子們回家了。

他離去的背影,看起來孤單又無助,棄天帝很想衝上前去說些什麼,然而剛才的不快情緒仍在,使他止足未前。而且現在若隨他回去,就連他也無法預料自己會再做出什麼舉動。因此,他還是決定先離開。

很久以後,棄天帝才知道,一頁書的師父廣智大師為了救人,死於毒蛇尖牙之下。


***


支開伏嬰師及御行者之後,棄天帝一個人開著車在市區街道上閒晃。

原本他打開一長串聯絡人名單,想叫幾個熟識的人過來陪他解悶遣憂,可是名單翻來翻去,卻找不出一個合適的人。其實不難理解,沒有身歷其境的人,有誰能夠想像那個叱吒風雲、一呼百諾的棄天帝,會被困於這個小小的山城而脫不得身,連他自己也無法相信,但事實就是這麼發生了。如果這些事傳出去,恐怕會被列為異度奇談之首吧。

以前他總瞧不起那些為愛痴狂、喪失自我的人,他認為人類的懦弱在那種人身上體現無餘。

現在他才知道,守衛真正的愛情,需要很大的勇氣與意志。

而那個最大的敵人,不是別人,正是自己。

是一頁書,讓他了解,他也有不夠勇敢的時候。

於是,他放棄了原先的計畫,決定獨自進入市區感受人氣,回到他原本熟悉的生活方式。

繞過一圈,他走進一家酒吧,無視於旁人的驚嘆,點了一杯長島冰茶默默獨酌。

美麗的琥珀色液體,澄澈柔和,散發出誘人的光澤與香味,吸引催促著他低迴品嚐。一口入喉,酸甜苦辣各種滋味慢慢在舌尖化了開來,醇厚溫潤而不衝突,讓人只想汲取更多,放縱自己迷戀淪陷於它的蠱惑之中。多麼古怪的酒,真像他,一旦接觸,就無法放手,等到發現不對勁時,早已醉得深沉,情願永不清醒。

啜飲數口之後,濃烈的酒精開始慢慢在體內產生作用,他的輪廓變得愈來愈加清晰。記憶中那些含笑含瞋的表情,含喜含悲的面容,不斷在他眼前飄蕩;他清亮的聲音,不斷在他耳邊迴響。想著他的童年、他的秘密基地,還有他害怕的事,他對他的思念是如此深切,卻連幻影也握不牢。翻騰不絕的空虛情緒迫使他再度叫了新飲,連帶他給他的酸甜苦澀一杯下肚,和他全身血脈緊密結合。

有幾個人主動前來找他攀談,內容不外乎是一些目前最熱門的社交話題,夾雜幾句耐人尋味的綺靡暗示,全都是他習慣的語言。縱使他今晚的話不多,深沉的眸色幾乎與晦暗的燈光交融一體,然而只要他一開口,極富磁性的嗓音便立即成為現場唯一迴繞的人聲。因為他的存在,現場奇異地形成一個以他為中心的臨時王國,活潑喧騰的人聲與豐富絢爛的聲色香氣,活絡了他全身的感官,他已有好一陣子沒有這種生存的實感。

於是,和著他的長島冰茶,他再度成功擄獲了所有人的心。唯獨他自己,如同身處局外般,氣氛愈高昂,他就愈感覺不到真實,他的人與他的心,當下是未曾有過的疏離。因此,當他喝下最後一口勝利之酒,無視接踵而至的邀約,在眾人詫異的目光之下毫不眷戀離開現場,唯一帶走的,只有嘴中的苦澀餘香。



回到詩海,他並沒有回去觀音寺,反而再度開往山上,遵循心底的呼喚,奔向真正渴求的追尋。

車子在管制鐵門前停了下來,他開始徒步走進山裡。

夜晚的山幽深而詭譎,卻一點也不寂靜。谷風從四面八方吹來,樹迎風顫巍巍搖晃,沙沙葉響摻雜蟲聲、鳥聲、水聲、以及模糊不清的低吼獸聲,如怨如慕,如泣如訴,共同穿透虛空,化為大地的沉沉脈動。似紗的薄霧掩覆住整片山林,為魆黑的深夜增添了一抹溫柔。棄天帝就著微微月光,深入林中,越過相思林,走下竹林,回到溪水邊,雙手為枕,在白天與他交談的那塊大石上躺下。

他靜靜聽著流水聲,仰視滿天星斗,整座山毫無光害,星辰近得幾乎隨手可摘。每一棵樹、每一片葉子、每一塊石頭,好像都是活的,和他體內生命能量產生共鳴。此時此刻,捨卻一切言語,他清楚感受到整個大自然與他的靈魂同生共存。無論是對他、對一頁書、對禪寺眾人、對詩海眾人,甚至對萬事萬物,都一視同仁、付出同樣的愛。大自然的沉默不言,是最慈悲最寬廣的包容,所以眾人可以從天地懷抱中獲得最安心的寄託;自然的沒有分別心,所以可以無私無盡,富足每個人的需求。他全心全意,傾聽自然傳達給他的無言之語,酒吧的回憶,似乎已經離他非常遙遠,而白天的衝突,則恍若是上輩子的事。

他以前曾與家人親友在野外露營過,也曾因一時興起與朋友參加生存遊戲,甚至還曾與幾個家族,大家聯合租下太平洋上一整座小島,沒日沒夜開宴會、玩遊艇,海洋的美麗與燦爛,全都給他和他的人擁有盡享。然而那麼多的愉快記憶,卻遠不及這個小河谷當下帶給他的深刻與感動。而那個人,卻早在蒙稚年紀,生命便已與這井然有序的整體相契依存,怪不得在他身上,總有一股難以言喻的獨立人世之外的孤絕與漠然,與他的溫暖矛盾而又和諧交融。恍惚間,他似乎可以看到,在十幾年前甚至更早時候,有一個美麗的小孩,正躺在這塊大石上聽著水流進入夢鄉。

這個體驗令他振作,彷彿窺見了一個秘密,一個屬於他與他兩人之間獨一無二共同擁有的秘密。

今晚,棄天帝以有別於武力的方式,從大自然釋放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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