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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到任他林落葉,春來從你樹開花,三界橫眠閒無事,明月清風是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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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仙奇緣(十六)


「你做什麼像背後靈一樣一直跟著我?」一頁書倏然轉身質問道。
「我也要去。」棄天帝答得自然堅決。他之前已對他的每天動態瞭若指掌,但實際上在做什麼,他並沒有深究。他決定重新執行作戰計畫,不同的是,這次要深入敵陣核心。
「你去做什麼?」
夫唱夫隨嘛。「你不是要我走入人群?我付諸行動,展現誠意啊。」
「我是去看病,不是去玩的。」
「我……難得有醫生朋友,我想了解出診都在做什麼。」棄天帝說了一個連自己聽起來都覺得十分唬爛的藉口。
「你確定你想了解,即使那個過程對你來說會既無趣又無聊?」
「我……我可以幫忙!」怎麼感覺愈來愈不可收拾。|||
「喔?要來就來吧。」

當棄天帝瞥見一頁書轉頭露出的微(奸?)笑嘴角,他馬上就後悔自己的多嘴。果不其然,禍從口出,惡魔醫生非常熱情又大方地幫助他徹底實踐了他偉大的心願。短短一個多小時,棄天帝作了這生以來最多最久的勞動服務。不但被叫去打掃獨居老人環境,幫忙臥病在床行動不便的病人把屎把尿,順帶附贈了整套按摩馬殺雞,最後還得陪鬱積不樂的患者解悶聊天。病人紛紛誇獎他做得比護士還專業,一位阿公的孫子甚至偷偷問他是不是待過牛郎店。更嘔的是那個沒良心的惡魔竟然嫌他手腳不夠俐落,有許多地方尚待改進。他直覺這種局面如果不設法改變,將來他肯定要淪為PTT(怕太太)終身會員;別人的病還沒醫好,他就會先得到不治之症氣管炎(妻管嚴)。


「這就是你每天下午常常不見人影做的事?」

一頁書瞥了棄天帝一眼,「嗯。」

「這麼做的目的是什麼?」

「你剛才也看到了,我們這裡有許多年輕人出外工作,家裡只剩下老年人和小孩,缺人照顧。對於那些長年臥病在床以及行動不便的人,他們往往沒有心力也不會積極想去醫院就診,所以必須要有人經常去探視他們,傾聽他們的需求。」難得聽他對自己主動說那麼多話,棄天帝認真聽著。

「我們看到的只是無數例子中的一小部分,以這地方而言,住在山上的老人家更辛苦。這裡不比大都市,醫療設備並不充足,小毛病可以到鎮上診所就診,大毛病就只好往市區送。萬一遇到救護車不夠,來回一趟都非常耗精神又耗花費,所以我只能未雨綢繆,固本培元,盡力設法讓他們不要生病,這也是我帶操希望能達成的成效。」

棄天帝聽完,只覺得自己好像正在看大愛電視台。

「有必要如此嗎,像這種事不是應該都有專人負責?」

「你有沒有聽過社區醫療?這不只是我的看法,很多醫生都正在朝這個目標努力。不管有沒有人做,只要該做的事便要去做。」一頁書停頓了一下,以無比認真的神情對棄天帝說道:「這世界有太多居於弱勢的人,如果有能力的人不獻出他們的力量,還有誰可以幫助他們呢?有太多人,懷著恐懼、懷著絕望的心情在過著每一天,即便如此,他們還是很努力地活下去。他們這麼努力,至少要有人告訴他們他們的努力有人在看在關心,讓他們知道自己並不是孤單無援。」

「你這麼做……能得到什麼?」

「這個。」一頁書舉起剛才從一名婦人收到的整隻醃雞肉。「要好幾百塊呢。其實,每次只要看到他們的笑容,聽他們和我分享的事情,我就會覺得我從他們身上得到的遠比我給予得多。」一頁書意味深長持續說道:「這就是我的世界、我的幸福。」

聽完這番話後,棄天帝變得反常地沉默,未發一語,一頁書也沒再多說什麼,兩人就這樣走至賣場。一頁書對仍在發愣的棄天帝道:「我去裡面買一下東西,你幫我提著。」

「喔。」

於是,伏嬰師來的時候看到的景象就是老闆一手勾住披掛在右肩上的西裝外套,領帶已拿掉,襯衫有一、兩顆釦子沒釦上;另一手則提著一隻醃雞,一臉茫然,少了些平常盛氣凌人的氣勢,整體看起來有那麼點不協調。在伏嬰師印象中,凡事講究完美主義的老闆,是不可能讓自己以這種形象出現在公眾場合的。再加上他就恰巧站在賣場外頭,人來人往最頻繁的地方,那樣子很像剛失戀或被拋棄bbb

「老大,你沒事吧?」伏嬰師在棄天帝眼前揮了揮手。
「嗯。」
「那你怎麼站在這裡發呆?」
「伏嬰,回答我,一頁書是否適合我?」
「這……您要我說實話還是說謊話?」
「廢話少說!」
「不適合。」
「嗯?」
「老大,別怪我啊,是您要我說實話的。不只有我,所有人都認為你們不適合。」見棄天帝眼神轉為凌厲,伏嬰師嚇出一身冷汗。
「為何?」

老大今天問題好多,又好難回答,嗚,早知他應該和御行者咖啡喝久一點,不該那麼早回來。「因為他~很兇又很恰,難搞又自以為是。」

「難搞才有挑戰性,這個理由不能說服我,換一個。」

嗚……要說服什麼啦。「因為他既沒錢又沒勢,和我們門不當戶不對。」

「門當戶對又如何?不過就像近親繁殖交配,欠缺生命力。再換。」

「因為他不是女的!」豁出去了,最複雜的問題有時候是最簡單的答案,老大一定是太久沒吃葷,才會變得怪裡怪氣,嗯!

「廢話!給我認真想!」棄天帝重重在伏嬰師頭上敲了一記。

嗚,我想這個作啥><。「因為、因為他和你興趣不合、想法不搭,你們會常常吵架,很難相處!」

「還有。」棄天帝閉眼沉思。

現在是在玩猜謎遊戲嗎?

「因為他喜歡的事和你喜歡的事完全不同,你們沒辦法當心靈伴侶。」連心靈伴侶都出來了,伏嬰師覺得自己真了不起!見老闆沒反應,他繼續滔滔不絕。

「因為他是好人。」、「因為他沒辦法對你忠誠。」、「因為他對愛情免疫。」、「因為他不需要你!」伏嬰師講了一個自己終於很滿意的答案。

「夠了!找死嗎?」棄天帝又硬敲一記。

嗚……沒說也打,說了也打,這老闆真難侍候。要是把他聰明的腦袋打笨了怎麼辦!

「老大,你……是不是和一頁書發生什麼事了?」伏嬰師戰戰兢兢問道,因為棄天帝此時的神情,是他前所未見的嚴肅。

伏嬰師所講的,棄天帝完全明白,然而讓他真正在意的,卻是另有原因。

他在意的是,一頁書所投身的那個世界,他已強烈感應到,是一片無邊無垠的深邃,廣袤得似乎可與他建立起來的王國相抗衡,甚至吞噬他的世界。

就像兩個平行的宇宙忽然有一天碰撞交集,結果將帶來驚天動地的毀滅,能不能夠有浩劫之後的重生,他沒辦法預估。

更加諷刺的是,他所營建的引以為傲的堅固堡壘,早在他踏出那道愛的界線,便已開始鬆軟動搖。他渴望著能將他攬入堡中,卻沒想過自己有一天也需要進入他的地盤。一個他全然陌生甚至厭惡漠視的地盤。

而自己,究竟有沒有這份勇氣踏入?需要踏得多深,才能得到他的心?會不會在得到之前,便已萬劫不復?

愛上他以來,頭一次,他起了真正恐懼的心情。

一好漢的話,在他耳邊清晰響起:「你不屬於任何人,一頁書卻是屬於所有人。」

他的力量不是來自於他自己,而是來自於那個世界。

難道就是因為如此,他才敢接受他的打賭嗎?

不過話說回來,這場賭局,若他輸了還有抽身的機會,然而對一頁書而言,輸了,就是賭上整個人生,賭上一生的自由與幸福。這麼不公平的賭局,他仍是豪爽欣然地接受了他的挑戰,難道他的氣魄會不如他?

一頁書,我會讓你明白,棄天帝的力量不是你與你那個世界所能抗衡的。

伏嬰師看著老大陷入沉思的表情不斷變化,似笑非笑,忽感畏懼,正猶疑著是否該再說些什麼,棄天帝自己卻開口道:「伏嬰,你可知我和他訂了一個賭約。」
「什麼賭約?」
「賭雙方的眼淚。誰先為對方落淚,誰便是輸家。一旦他輸了,就是我的人。」

「老大,你你你……你確定要打這個賭?」

「有什麼問題?」

「欸,我記得前幾次你和一頁書鬥法,好像都是你在吃虧,我擔心你最後會被他唬弄!」伏嬰師話一說完,立即跳得遠遠,以防再度慘遭毒手痛k。
哼!好小子,算你反應快。「哼,話說出口哪有反悔之理,連你也對你老大沒信心嗎?」

「不敢哪~老大!您永遠都是最帥最猛最威最強的,是伏嬰失言!那你想到要怎麼讓他為你流淚了嗎?」

「只要是人,就會有弱點。而他一頁書,當然也不例外。當他願意與我打賭那一刻起,便表示已開始信任我。我要他,完全臣服於我。」


***


一好漢和造天筆忙了一整天,這會兒正在將摘好的柿子剝皮捻壓,準備風乾。

「小漢,柿子的汁會侵蝕肌膚,剝皮的時候記得戴上手套。」
「是,跟著你我都快成了專業農夫啦!」
造天筆微笑道:「哪有那麼誇張。」
「對了,筆,晚上和我去一個地方好嗎?」
「什麼地方?」
「和我去了就知道。」
「嗯。」

兩人說著話,小孩子這時剛好放學回來,吵吵鬧鬧的笑嚷聲充斥了整間庭院,相當熱鬧。但是孩子群當中唯一的女孩子小雨卻顯得悶悶不樂,造天筆察覺到了。

「小雨,怎麼了?」造天筆將她抱至膝上,關心問道。

然而小雨卻只是搖搖頭,把頭埋進他胸中,小小的手將造天筆抱得緊緊的。

「小雨她一定是為了教學觀摩的事情在難過啦。」一位和小雨同年紀的小男孩跑了過來,他們今年同為二年級小學生,兩人是同班同學。

「小天真,今天的教學觀摩阿公阿嬤不是陪你們去上課了,發生了什麼事嗎?」

「因為別人都是爸爸媽媽參加,只有我們每次都是阿公阿嬤去的,我們很羨慕同學都有爸爸媽媽來看他們上課,幫他們拍手鼓掌……」小天真說著說著,自己跟著難過了起來。

一好漢和造天筆兩人同時心中一緊,兒時的回憶湧現心頭。兩人小時候也同樣都是在無父無母的環境下長大,對於這種親情的渴求,再也清楚不過。雖然造天筆和一頁書以及寺裡的長輩,大家都毫無保留地將全部的愛獻給這些年幼失親的孩童,然而對父母的依慕和想念,卻是他們付出再多的愛也無法撫平的缺憾。儘管從他們懂事開始,造天筆和一頁書便一直透過各種教導方式讓他們體認到自己是孤兒的事實,要他們學會接受、學會堅強,學會自尊自愛,在其他小孩面前抬得起頭。但孩子敏感的心,無心的傷害仍經常無可避免。

更多的寂寞聚在一起,並不會變得比較不寂寞。

「筆筆……」小雨抬起頭來,張著一雙澄澈美麗的大眼告訴造天筆道:「我有聽你和書書的話,很勇敢地告訴同學我沒有爸爸媽媽,所以他們沒辦法來。不過阿公阿嬤和你們都很愛我,像他們的爸爸媽媽愛他們一樣愛我,我也很愛你們。可是……我不敢跟他們講我還是好想爸爸媽媽。」

「乖孩子。」多麼貼心的孩子,造天筆眼眶泛紅。

「小雨,妳好勇敢,比筆筆小時候還勇敢。筆筆小時候被同學笑,只敢躲到旁邊偷哭,什麼話都不敢說呢。」

「筆筆不哭。」孩子細嫩的小手覆上造天筆略帶水氣的眼眸。

造天筆輕柔撫摸孩子細軟的髮絲。「小雨難過,筆筆一樣難過;小雨痛,筆筆更痛。小雨的心情筆筆都知道,所以不要害怕,不要悶在心裡不說,讓筆筆陪小雨,好嗎?」
「好。」
「乖。」
「筆筆我也很勇敢都沒哭喔。」小天真忍不住插嘴。
一好漢將小天真抱至膝上。「很讚,真男人!我佩服。」
「真的嗎?」
「漢哥哥會騙你嗎?」
「不會。」
「你們都是最棒的一群孩子。」
不知何時,棄天帝和一頁書已回歸,兩人無語看著這一切。


夜晚,小孩子都哄睡著後,一好漢和造天筆相偕至附近山頂散步。

見造天筆默然垂首,一好漢輕聲問道:「還在想下午的事?」
「嗯。」
「雖然不忍,然而這是他們成長必須要面對的現實與磨練。」
「我知道,我只是在思考自己是否還有哪裡做得不足。」
「你做得夠不夠,從小雨和小天真的話就可以了解了。他們有著比同年齡甚至同處境的小孩更堅強的意志以及更體貼人的胸懷,你該以他們為傲。」
「你真的這麼認為?」

「嗯。早知這世上有你,在我失去爸媽時,就應該過來找你了,也不用一個人孤軍奮戰這麼久。」一好漢語調輕鬆,卻聽來幽忽飄遠。「就某種層面而言,我很羨慕那群小鬼呢。」

「小漢……」造天筆心頭緊揪,他似乎可以看見,埋藏在一好漢心中傷口的深度遠遠超出他所知道的。

「但是我不也這麼走過來了?還遇見了你。那群小鬼有你和一頁書的關愛及教導,我一點都不擔心。倒是你……我們在一起的第一天就要過了,你都不會覺得哪裡不足嗎?」

「我……」造天筆迎上那雙晶燦的眸。「我在等你帶我去你所說的那個地方。」

「跟我來。」

一好漢牽起造天筆的手,跑到他們常去的一處後山山頭。

周遭全無光線,四面一片漆黑。然而整片夜幕星空卻亮得刺眼,閃爍著亙古永世的光輝。彎彎的上弦月此時正懸掛在對面山頭之上,一切寧靜而遼遠。

「小漢,這是?」

一好漢沒答話,目光望向遠方,沉默了會兒,他忽然開口大喊道:「造天筆,我.愛.你——」發自肺腑的情意,自丹田深處渾厚激盪而出,對面山壁呼應著他的情,回音不斷傳回,一波接著一波,恍如綿延的山峰沒有止盡。

造天筆靜靜聽著,直到很久很久,一好漢才柔聲問道:「喜歡嗎?」

向來文雅的他,自是不會有如戀人那樣的驚駭狂熱舉動。但他攀上他的肩,對著耳扇同樣道出了那三字最神聖的宣誓。

一好漢笑咧了嘴。



夜已深沉,棄天帝仍為下午察覺到的警訊,感到心煩而轉側難眠。來到庭中,習慣性地朝二樓觀看,尋找那個忙碌的身影是否依舊忙碌,但今晚卻沒看到人。獨自跺步跺了一會兒,自覺無趣,正想回房休息,卻見小雨揉著眼睛走出房門。

「棄天帝叔叔好。」
「……妳好。」
「我要尿尿,你陪我去廁所好不好。」

棄天帝聽到自己腦筋劈劈啪啪斷裂的聲音。

「妳……沒人可以找了嗎?」
小女孩似乎聽不太懂他的話,因為禪寺裡面的人對這種要求是不會拒絕的。
「自己去!」狠心一轉身,當作沒看到就要走掉。誰知小雨竟然跑過來拉住他的衣襬。不會吧,在這種夜晚被一個小女生纏住!
「叔叔,我會怕。」
「有什麼好怕,妳都住這麼久了。」
「可是廁所很暗,我怕妖怪會跑出來。」
「妳以前沒在半夜上過廁所嗎?」他懷疑小女孩是為了向他撒嬌故意這麼說。
「我都會在睡覺前上,可是今天忘記了。」
「妳忘記不關我事,再見。」棄天帝仍執意欲走。

「叔叔,你是不是也不敢去廁所。」我兩個人敢去,叔叔兩個人還不敢去,小雨已經在心裡下了一個叔叔比她膽小的結論。

「我怎麼可能不敢去廁所!」
「因為你怕紅莓妖怪出現對不對?」

紅、紅莓妖怪,都多久了這小鬼竟然還記得!

「好吧,我去拉小天真起來陪我。你放心,我不會跟別人講你怕紅莓妖怪不敢去廁所。叔叔晚安。」
「慢著,我帶妳去!」棄天帝說著,抱起小雨便直往前走,決定速戰速決。
「好,可是如果紅莓妖怪出現了你不可以哭喔。」
「哭妳個大頭!」棄天帝直覺再跟她講下去,他會忍不住犯下虐待兒童的惡行。

上完廁所,棄天帝有始有終地將小雨抱回房裡,沒想到,小雨又拉住他不放。

「又怎麼了?」
「叔叔,我沒聽故事會睡不著,你唸故事書給我聽好不好。」
「開什麼玩笑!」棄天帝終於受不了大吼,結果這一吼,把幾個孩子都吵醒了。

只見數雙漆黑的眸子睜著惺忪的睡眼看著他,讓棄天帝剎時有些手忙腳亂。

本想一走了之,可是如果被造天筆和一頁書知道他半夜來到小孩房間把小孩吵醒,還沒種落跑,那臉不全丟光啦!

好人果然做不得,個人造業個人擔。

「妳想聽什麼故事?」

小雨拿了一本故事書遞給他,「這個。」

棄天帝一看,是《北風與太陽》。

還好,故事不長,他很擔心她會拿個白雪公主或睡美人之類的故事書。

「從前從前,有一個太陽和一個北風……」

「叔叔,北風是算『個』的嗎?」小武插嘴問道。

「擬人化嘛,你們學校老師沒教嗎?大人在講話的時候,不可以插嘴。從前從前,有一個太陽和一個北風,他們比賽把一個人的衣服脫下來,北風用吹的,太陽用曬的。最後那個人因為熱把衣服脫掉,太陽贏。我講完了。」

只見全部的小孩連同剛才未醒的全都醒了,張著一雙茫然大眼看向他,沒有任何一個小孩睡著。

「你、你們怎麼還不睡?眼睛瞪那麼大作啥?」
「叔叔,為什麼他們要比賽脫衣服?」
「因為他們無聊。」
「贏了有獎品嗎?」
「我哪知道。」
「如果是比賽穿衣服,北風就會贏了對不對?」
「太陽沒那麼笨。」
「那為什麼北風那麼笨。」
「因為他太相信自己的力量……」他忽然感到語塞,那股胸悶的感覺再次清晰,但小雨的喚聲,很快淹沒了他的情緒。

「叔叔,你的爸爸媽媽會講故事給你聽嗎?」小雨問道。

「嗯。」不過只有一兩次,大部分都是家裡的老媽子講給他聽的。那個老媽子什麼不好講,偏偏喜歡對一個不到十歲的小孩講一堆鄉野傳奇、日本怪談,還兼帶表情音效。剛開始的時候他被嚇得半死,常常還沒睡沉,就嚇得驚醒。後來他就不再作惡夢,也不再聽故事了。

「那你爸爸媽媽也會去參加教學觀摩嗎?」

「嗯。」看到小雨眸色轉暗,眼中光芒消失,想起下午回來看到的情景,不知哪來的衝動,棄天帝接下去道:「不過他們每次來的時候,關心別人的小孩比關心我還多。」

「為什麼呢?」孩子們被棄天帝的話引起興趣,大家乖乖等他繼續說下去。

「因為他們來的時候,會一直注意其他小孩穿的衣服是不是比我漂亮,其他的小孩是不是比我受歡迎,其他的小孩功課是不是比我好,其他的小孩錢是不是花得比我多。」

「叔叔,是不是你功課不好,怕被爸爸媽媽罵?」小天真問道,因為他功課不好,最怕被問這個。

「還是人緣不好,怕被爸爸媽媽知道?」喜歡打架的小冷天外一筆插話道。

「都不是!!!」棄天帝青筋再一次爆裂,明明知道不應該和這群小鬼講太多話,他卻仍是忍不住接下去道:「因為他們關心的是自己,不是我。他們怕自己輸給別人,會丟臉。」

想他從小到大讀貴族學校,從外人的眼光來看極為光鮮亮麗,實際上卻是個封閉的世界,遵循著一套井然有序的規則,固定的成員來來往往,沒什麼改變、沒什麼驚喜。像這種教學觀摩日或其他類似的聚會,往往就是大人之間奢華、交際、人脈角力較勁的時刻,如果你問起他們教學觀摩本身的意義,他們心裡大概會嗤笑這個問題的愚蠢不入流,但表面仍舊會禮貌性地跟你拉扯一堆不著邊際的應酬語。他們若要真正干預老師的教學,也不會在這種時刻下手。小孩子們很早就習慣以這樣的方式在這個世界和他們的同學甚至對方長輩展開周旋,在這種環境下長大的小孩,一代接著一代地延續同樣的默契守衛他們的疆土。凡是想加入其中的新成員,都必須先熟悉並遵守這整套遊戲規則。

而他,從很小的時候就被爸爸媽媽以種種方式訓練如何看穿那些虛偽浮華的人性,被教導如何不斷提升自己的力量,才能永遠立於不敗之地。那是一個人人界線清楚嚴明、自我意識強烈的世界,所以他們兄弟姐妹個個無不獨立孤傲,特立獨行。他一直相信,沒有人願意當弱者,差別在於有沒有機會當強者。在見過形形色色的人之後,他對於父母親賦予他的愛的傳達方式,以及自己領悟的信念,深信不疑。

然而自從來到詩海,他卻不斷地從一個與以往截然不同的視野,看到了展現在其中的堅韌及富足,儘管那樣的生存方式相當不為自己所喜。

「叔叔,那你喜歡教學觀摩嗎?」小雨輕聲問道。
「喜歡。」幾乎不假思索的。「妳知道原因嗎?」
「因為可以看到爸爸媽媽呀。」小雨天真答道。

「聰明。」生長的環境再不同,人類的天性需求仍是共通的。「我爸媽很忙,一年中見不到幾次面,這種時候反而有機會看到他們。不過他們有時候也會忙得沒空來,不像你們可以天天見到阿公阿嬤。」

「叔叔不要難過。」小雨拍拍棄天帝的肩膀,像造天筆安慰她的那樣。

「……誰說我難過了!」棄天帝睛光一閃,忽而道,「對了,有一個遊戲可以在教學觀摩的時候玩,你們想不想學?」

「想。」一聽到遊戲,孩子們眼睛立即瞪得圓亮。

「你們知道比你們更害怕教學觀摩的人是誰嗎?」孩子們紛紛搖頭。

「那就是上你們課的老師。你們老師會害怕表現不好,被家長和學校罵。所以如果下回有人欺負你們,你們就欺負老師,有人罵你們,你們就想辦法讓老師被罵。懂嗎?」

這是他小時候最喜歡玩的遊戲,只要父母親蒞臨到場,便是他大展身手的時刻。他透過自己的方式向父母展現他們的訓練成果,為的就是想看到爸媽那抹讚許欣賞的笑容,以及那雙帶著臣服寵溺的眼神。為此,從小到大,他在那個充滿出色搶眼的人群當中,向來都是最耀眼的一顆明星。

「要怎麼做?」調皮的小冷躍躍欲試道。
「例如問一堆怪問題讓他答不出來。」就像今晚這樣,當然不能讓這群死小鬼只欺負他,轉移目標是最好的方法。
「這樣不會被老師打嗎?」小天真問道。
「是呀,怎麼可以欺負老師。」善良的小雨正義糾正道。
「有家長在,老師不敢打你們。我說了這是遊戲,要不要玩看你們自己。連你們都應付不了的人,也不用再當老師,因為他連教書的資格都沒有。」

於是一個惡劣的大人持續教導小孩關於惡作劇的經驗與技巧,直至所有孩子笑到累了睡著。

窗外,一頁書正靠著牆兩手交叉閉眼傾聽,不知已站了多久,直到人聲漸息,他才揉揉眉間搖搖頭道:「唉,反面教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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