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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到任他林落葉,春來從你樹開花,三界橫眠閒無事,明月清風是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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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仙奇緣(十五)

隔天一大早,一好漢便進入廚房張羅早餐,過沒多久,造天筆也隨之出現。

「啊,你怎麼在這裡?」
「因為我想你為了讓一頁書好好休息,肯定會自己起個大早把所有事情攬起來做,所以我只好跟著自動自發了。」了解一切的微笑,體貼入微的話語,造天筆感動盈懷。
「嗯,米洗了嗎?」
「還沒,才剛量好,正要洗。」
「讓我來吧,你去切菜。」
「好。」

兩人挨著流理台忙碌,一好漢神色顯得非常愉悅,胸臆一股腦兒的話就待抒發,但身邊人卻沒有任何反應或表示,讓他有點掃興。於是在他鼻尖輕點了下,「怎麼啦,為何不說話?」

「我覺得現在這樣就很好,不需要任何言語。」造天筆仍是顧著專心洗米,等到把米放進電鍋,才發現一好漢盯著他直瞧。
「你在看什麼?」
「我覺得這樣看著你很好,不為什麼。」
「你不是說要幫忙嗎?怎麼才一下子就在偷懶。」
「冤枉啊,看你是為了要有精神嘛,我昨晚一夜沒睡呢。」
「啊,為何?」
「我在床上翻來覆去的,一直在想要怎麼慶祝我們在一起的第一天,想著想著就失眠啦。」
「你真的是……,怎麼因為這種事就沒睡覺。」
「睡不著嘛,筆,我好開心。」
「真這麼開心?」
「嗯,真的。無法言喻的開心。」

造天筆上前輕輕撫摸一好漢俊秀的臉龐,溫柔說道:「看到你這麼高興,使我心安不少。我本來很猶豫該不該在這個時候跟你說這件事,不知這麼作是不是恰當。」

「不要擔心,不管什麼困難我們一起解決。」
「嗯。」

兩人緊緊相擁,自指梢傳達而來的力量是那麼踏實而溫暖,此時此刻,只想靜靜感受著彼此的愛的包圍。

「何時廚房的用途除了燒菜煮飯,也開始拿來耍肉麻了。」棄天帝聲音無預警出現,隨著窗櫺嘎嘎作響,在冷冽的秋風裡顯得格外刻薄。緊擁的二人立即分開。

「喔,我還以為是誰,原來是個沒人要的自大狂。耍肉麻有什麼,有錢大少在山中寺廟被人罰站一整晚,這個才有爆點啊。」
「一好漢!」造天筆唯恐兩人一大清早起爭執,趕緊制止。
「哼,半吊子了解事情,一知半解,可笑又愚昧。」
「棄天帝,你的意思是說你和書沒事了嗎?」
「嗯。」
「真是太好了。」雖然未明實際狀況,不過看見棄天帝當他提到一頁書時那略顯笑意的臉,造天筆由衷開心。
「筆,別高興太早,我看八成又是他自己自作多情。」

「棄天帝所言不假,我們昨天已達成協議,決定從今以後結為朋友,不會再給大家添麻煩。」一頁書出現。

「喔~原來被發了白金朋友卡,難怪一大早脾氣這麼大。這張卡很珍貴,吃飯免錢,你要懂得珍惜,哈哈。」

「一好漢,既然有好結果,你就別再潑他冷水了。」造天筆再次打圓場。

「趁著還能笑你就盡情笑吧。這只是暫時,一年之後,我就會帶走他,好好把握你們所剩不多的相處時間。」棄天帝目光瞟過一頁書,眼中閃過一絲凜冽的寒光,在場沒人發現。

一好漢和造天筆眼露疑惑,但一頁書並不想在這話題上打轉,「沒什麼。」自冰箱倒了一杯牛奶和拿了一片吐司快速吃完後,便囑咐道:「筆,今早我要帶操,手機我會一直開著。如果那批拆房子的人再來找麻煩,馬上通知我。」

「好,你自己小心。」
「嗯,拜拜。」

「慢著。」棄天帝喊住。「等我一下,我跟你下山。」說完,有樣學樣,喝了一杯牛奶和吃了一片吐司,同樣花不到五分鐘解決掉早膳。

一頁書看著他二話不說的背影,向造天筆詢問:「筆,你今天需要用車嗎?」

「嗯,家裡的米和洗衣精、沐浴乳都快用完了,我打算下午去賣場採購。」

「那些東西我會帶回,車子給我用。」他一邊說著,一邊打開抽屜拿出車鑰匙,而將機車鑰匙放回。

「喔,好。」

「我吃飽了,走吧。」棄天帝招呼道,順手將杯子放至流理台。這時造天筆和一好漢也開始繼續手邊的事,兩人很有默契地恰巧拿起同一條小黃瓜準備切片,不禁相視而笑。

棄天帝見狀,貼近造天筆身邊,冷冷拋下一句:「難怪他必須每天早出晚歸,原來是家裡養著太多吃閒飯的。」說完便頭也不回蔑笑而去。

一好漢怒極,就要跟著衝出揍人,被造天筆強力拉住。

「一好漢,你做什麼!」
「我要去教訓那個囂張跋扈的渾蛋,教他知道飯可以隨便吃,話不能隨便講!」
「他說得沒錯,一點也不隨便。」造天筆神色有絲黯然。
「你的辛苦和對整個禪寺的奉獻豈容他置評!也不想想自己才是個不折不扣的大米蟲,他憑什麼這麼說你。」
「好了,沒那麼嚴重,你就不要氣了。」
「不行,我已經受夠他了!我今天一定要讓他滾出這個地方!」
「一好漢,聽我說,他和書的關係看起來有逐漸在改善,你不能在這時候把他趕走。」
「什麼,難道你希望一頁書接受他?你別忘記,這裡差點就因他毀掉,他脾氣那麼不穩,你怎能將這顆不定時炸彈留在這裡。」
「我也不知道留住他到底對不對。可是我只要看到他和書在一起,就會變得柔和許多,實在不忍讓他就此離開。雖然他沒說,但我相信,他很需要書。」

「他的態度這麼差勁,你何必為他想那麼多。」

「總是有緣。你就不要再因為他破壞心情了,好嗎?」

「嗯。」就是這雙誠摯的眼神和絕好的心地,讓他無法拒絕他任何事。一好漢心疼地撫摸那頭溫柔的雪絲。

「對了,我看氣象報導這幾天都會放晴,我想將成熟的柿子做成柿餅分送給左右鄰居,你來幫我吧。」
「是!」一好漢迅速在造天筆粉唇上輕啄了下,凝著他羞紅的顏,剛才的不快轉眼消散無蹤。



車子已熱好,就待出發。棄天帝走至駕駛座一側,對著已坐在裡頭的一頁書道:「我來開吧。」

一頁書聞言,沒說什麼便讓出駕駛座,棄天帝隨即迅速入坐,在他剛把位置挪好,便為他繫上安全帶,再繫上自己的,動作熟練得近乎完美。

他一邊倒車,一邊狀似不甚在意地說:「只有兩個人,怎麼不騎機車。」

「我手腳行動不便,開車較能應付突發狀況。」一頁書答話同時,也順帶面向窗外,因此看不見他的臉上表情。

「這樣啊……」棄天帝嘴角微微上揚,「難怪我說要開車,你馬上答應。」

再次同車而坐,兩人心情都是大為不同。記得不久前,第一次的同車經驗才因為彼此意見不同,而發生小車禍。才過沒幾天,如今竟然能以朋友相稱而單獨相偕下山。人生境遇如此不可預測,非但一頁書深有所感,對於棄天帝而言,相較前陣子猶如停擺的荒蕪時光,這一刻,他才覺得自己終於又活了過來。

心境不同,周遭景物亦跟著開始鮮明。薄霧朦朧的清晨,透著清冽的寒意。遠方群山盡為雲霧掩覆,不見峰頂。儘管天地一片迷濛,那將醒未醒的穹蒼卻是極富詩意的絢麗。環繞山頭一周之後,旭日緩緩由紺青色的雲層當中升起,光線透過層層雲霧,逐漸將整座山谷鋪灑成漫天漫地的金色世界。車子隨著陽光灑落速度行駛於蜿蜒山路,由陰暗而漸次明亮,美景的變化讓棄天帝甚為欣喜,以前的他從來沒注意到這地方有這麼美。

「剛才,你不應該對筆說那種話。」一頁書的聲音,喚回了他沉醉景致的心情。
「我只是想提醒他關心你。」
「這不用你操心,筆對我以及對禪寺的用心要比我多得多。」
「你倒是對他讚不絕口。」
「因為他確實這麼好。」
「喔。」漫不經心答和著。「我們現在要去哪?」
「我要去公園帶鎮民練功。」
「練什麼功?」天啊,別告訴他等一下要跟著一堆歐巴桑歐吉桑作早操,光是想像那畫面,他就覺得蠢斃了!
「我師父傳下來的一套健身晨操,你可以一起來練,對身體很好。」

棄天帝不置可否。練不練功他不認為對他的身體會有什麼影響,他早就自有一套獨創的強身方法。他討厭一大清早餓著肚子頂著冷風,去做那來路不明的鬼晨操。他討厭接近陌生人,尤其是一堆他完全沒興趣的廣大鄉民。他討厭在公共廣場表演那些花拳繡腿的招式給毫不相干的人看,連自家人都沒看過幾次他練武的樣子。他討厭會破壞他「蓋高尚」形象的一切事物。他討厭不知為何而作的感覺。

然而,儘管他有一百個一千個理由想拒絕這個無謂的活動,卻仍擋不過那股親近他的渴望,抵不住他的一句輕描淡寫的邀約。

自從認識他之後,做了多少自己不喜歡的事情了呢?好像數都數不清了呢。

究竟是他或者是他,讓事情的發展至此?如果當初他強硬一點,是否所有一切都將不同?

「發什麼呆?公園到了。」溫和的語調令他不由自主怦然,一轉頭,他正對自己微笑著。

那個讓自己魂牽夢縈的他正在自己身旁,對自己微笑著。

不是夢,是現實,是活生生的,是只要自己一伸手,就可觸及的——

冷不防,帶著釐也釐不清的情緒,猛然牢牢環扣纖細手腕。不意外地,那雙美麗的鳳眸閃過一絲不悅,及困惑。

「走吧,練功去。」回以同樣燦爛的微笑,這次,是真心誠意的。



棄天帝站在人群最後排,在教練指示之下,一個口令一個動作跟著擺動。

然而他的心思,從頭到尾都在一頁書身上、手上、腳上那些傷口之上。除了手腕的繃帶,沒人看得見被衣服所包覆的那些大大小小的瘀青、破皮、腫塊,不但別人看不到,那個人自己也忘得很徹底。不管是大是小的動作,哪怕動到受傷的關節與筋骨,他仍舊毫無影響、毫無異樣,連一絲的脆弱也不曾有。那眼神自然專注的程度,要不是他曾親眼見及那些傷口,就連他也無法相信前夜的他才經歷過一場激烈危急的打鬥,無法想像那滿身塵土的狼狽。

在他身上心上,是否還有更多他未曾見及的傷痕?

究竟是什麼力量,可以讓他如此無視自己的苦痛?

又是什麼力量,可以讓他在寒風中昂首挺著那身孑然的氣魄,頂天立地,比高山還堅毅?

認識他已經好一陣子,但是,今天站在晨曦下的他,好美。


隨著最後一聲收功,晨操終於劃上完美句號。練功學生們紛紛圍攏過來七嘴八舌談天。

「一頁書啊,每次一大早聽到你嘹亮的聲音,整個人的精神就變得很嗨。」
「是啦,這樣動一動,早上都不怕冷了。」
「想到你每次都這麼早出門,從山上跑來山下,我就叫我孫子不能賴床,也要來運動。他現在都不用我叫自己就會起床了。」
「那很好啊,小孩子就能夠自動自發早起運動,很乖。」一頁書說著,一邊摸摸站立於旁的小男孩。
「不過,你沒有來帶操時,只有我們自己練的日子,他還是會賴床。這猴崽子這麼小就懂得挑日子偷懶,我看他根本是來看人不是來運動的。」語畢,在場所有人都哈哈大笑。

被笑的小孩立刻從臉頰紅到耳根,一溜煙跑去附近大樹下堆泥土,大人們則繼續閒聊著。

棄天帝看著那名獨自在樹下玩耍的小男孩,臉上露出一抹不明的笑。

「老師,聽說昨天有人要去拆你家房子,是真的嗎?」
「嗯,已經沒事了,謝謝關心。」
「那些人怎麼那麼夭壽,好好的拆什麼房子!八成是看你們那一屋子都是老實人好欺負,吃飽太閒沒事找事做啦。」一頁書笑笑,沒多說什麼。

這時,一個老婆婆神秘兮兮將一頁書拉至一旁,小小聲地問道:「老師啊,站在那邊的大帥哥是上回說要追你的棄天帝嗎?」
「嗯。」
「那你們兩人……」老婆婆兩手食指碰了碰,「已經在一起了喔?」
「沒有啦,婆婆您多想了。他只是跟著來運動的。」
「厚~剛剛做體操的時候,他的眼睛盯你盯得牢牢的,眨都沒眨幾下,我從來沒看過一個人看人看得那麼專心的。我看他喔,真的是很喜歡你。」
「婆婆,您做體操的時候都在偷看別人,不專心喔。」一頁書不以為意,笑得溫煦。
「因為他很好看嘛,可惜就是沒有什麼笑容。我想把他叫過來和我們聊天,他會不會生氣啊?」
「我想應該不會吧。」

聽到一頁書這樣說,老阿婆即刻轉身對著棄天帝大聲招呼道:「喂,棄天帝少年仔,別一個人站在那邊,過來和大家講講話嘎?」

老阿婆一講完,大夥兒亦跟著轉移視線。棄天帝見他和眾人一樣正在微笑看他,毫不遲疑地,邁開大步立即走至一頁書身邊。

「少年仔,你很『勇』呢,穿那麼薄的襯衫,不會冷喔?」
「外套在車上,動一動就不冷了。」開玩笑,穿西裝外套運動多呆啊。

「是啦,你很認真欸。我剛剛才跟老師說你做體操做得很專心,他也很贊成我的話呢。」

「喔,是嗎?」棄天帝對著一頁書微微笑了笑,又繼續聽阿婆說著。
誰知這個溫柔一笑,竟讓眾人呆愣好幾秒。

「是啦是啦,我也有看到。第一次看你做體操,那個動作實在是有夠……優雅啦。」另一個接腔的婦女,在腦中硬擠好一陣,終於想出一個適當的形容詞。
「少年仔,我看你身體那麼強壯,你平常一定都有在運動喔?」第三個阿伯進來插話。
「嗯,我有固定練武的習慣。」
「哇,難怪,我就知道啦,你和一頁書老師都一樣,兩人都會武功,好厲害呢!改天能不能也請你教教我們你的功夫啊?」

棄天帝看到眾鎮民躍躍欲試的眼神,仍舊優雅答道:「我練的運動太過激烈,不適合大家。一頁書教的體操對你們的身體很有助益,把它練熟就足夠。」

「說得也是,老師也這麼說。瞧瞧我這把年紀了,還那麼好奇。少年仔,你不會笑我這個老頭子不自量力吧?」
「哪裡。」
「阿旺,我看你一定是看人家長得英俊瀟灑,想學人家練一練看會不會變得跟他一樣。誰教你年輕不努力,現在才後悔太慢了啦。」
「我看他就算從年輕開始練,再練個一百年也沒辦法跟人家一樣啦。」

眾人哈哈大笑,連阿旺自己也笑得很開心。棄天帝聽到自己被拿來和一個六十幾歲的老人家相提並論,雖然內心黑線連連,並沒有怎麼在意。倒是對於平常拒自己於千里之外的一頁書,卻能夠花這麼長的時間聽這些言不及義的閒話家常,感到些許胸悶。

「棄天帝,我們這群人就是這樣,只要聚在一起就會東拉西扯,給你看笑話,歹勢嘿。」剛才招呼棄天帝過來的那位老阿婆一臉歉然道。
「沒什麼,妳不用客氣。」
「是啦,人家他是老師的朋友,哪會這麼小氣。少年仔,你以後有時間就多多來這裡運動,和大家作伴比較不無聊啦。」
「喔,你們每日清晨都會在這?」
「你只要這個時間來,一定看得到我們大家啦。或者你就跟著老師禮拜二、禮拜四一起過來練也可以啦。」

「你希望我來嗎?」棄天帝笑著溫柔問道,眾人又是一愣。

當著眾人的面,如今的你會怎麼回答呢。

「晨操本就是為了幫助身體健康,你如果有興趣,當然歡迎加入。不過,做任何運動都需要持之以恆才能顯現成效,相信你明白這個道理。」

呵呵,真是標準答案啊。

「我也相信,我的耐性你再清楚不過。」
「我知道了。各位,我要準備去看診,我們就此解散吧,下週見。」
「老師辛苦你啦,再見。」
「再見。」



兩人行走於冷清寂寥的晨間詩海。

薄薄朝霧籠罩住尚未完全甦醒的小鎮,除了早餐店,街上只有兩三輛腳踏車來來往往,一片的靜謐。沿著下傾街道無語走著,自相識以來,這樣平和的氣氛還是第一次,兩人不約而同地露出不怎麼習慣卻又自嘲的笑容。

「你心情似乎不錯。」
「你不也一樣,早起運動感覺還不錯吧。」
「還可以,就是人多了點。」
「哈,有差別嗎?」
「我如果說要邀請你參加上流社會派對,你認為有沒有差別?」
「喔,那我確實要敬謝不敏啦。不過,我看你和他們挺合得來的啊?」
「這只是基本社交,如何,對我刮目相看了嗎。」
「你都說了,那是最基本的互動。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往來原本可以很單純,只是人自己總喜歡把很多東西複雜化。」
棄天帝頗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我們兩個,究竟是誰將事情複雜化了呢?」
「我們不是朋友嗎?再也沒有比現在更單純。」
「我現在發現你還挺會利用時機得寸進尺的。」
「你怎會這麼想,我以為這樣的相處,很不錯。」
「一起並肩散步的感覺是很不錯,還有,以前沒看過你那麼多笑容。」那雙靈動瑩亮的眸子,似乎更加明亮了。
「走入人群,除了我你還可以看到更多人的笑容。」

「我不需要那麼多的笑容。」從小到大,他見過各式各樣的笑顏,真心的、虛假的、無邪的、陰狠的、聰慧的、憨傻的……什麼是動人真誠的笑容,他很清楚。「對我而言,珍貴的並不是笑容本身,而是因為是你的笑容才珍貴。」

「這就是你老是喜歡板著一張臉的原因?另外,我從來不認為自己是個不苟言笑的人喔。」

聽來有些玩笑的一句話,讓他忍不住笑逐顏開。現在他,是真的開心。

「喔?我記得在你面前,常常都是我笑得比你多,怎麼說我都板著臉。」
像是想到什麼似的,一頁書突然將視線收回,轉而看向棄天帝。

「就像這樣!如果你能一直維持現在這樣的表情,羅婆婆也不會說你沒什麼笑容了。」那一瞬的表情,他真想抓住。一頁書止步。

「哪有這麼容易。」棄天帝上前一步,目不轉睛地欣賞他神采飛揚的表情變化。

「你覺得它容易,它就會變得容易。」懇懇切切的語氣,是出自對於朋友的至誠關懷。

棄天帝未再答話,反倒自顧自地舉起左手觸摸起一頁書的頭髮,任由那頭柔軟烏絲隨著晨風自指縫隨意飄揚。

「棄天帝……」
「嗯?」
「我要去工作了,再會。」


棄天帝抬頭,「帝王中醫診所」招牌映入眼簾。之前他就覺得這家診所名字非常氣派,也知道這裡是一頁書的工作地方,老早就想來一探究竟。

「不介意我入內參觀吧?」棄天帝對著正在開鎖的他說道。詢問是禮貌,就算他不同意他也會進去。

「你……只能待到營業時間開始。」
「嗯。」

這個人,真的有辦法成為朋友嗎?一頁書看著擅自推門進入的背影,心裡想道。

甫進門,滿室藥香撲鼻而來,棄天帝環顧周遭,窗明几淨,一塵不染,擺著候診椅子一側的牆上掛著「懸壺濟世」四個大字匾額,還有幾幅觀音和藥師如來的畫像。兩間看診室,一間針灸室,很尋常的小診所。

走道盡頭傳來一聲低沉親切的招呼:「你來了,昨天怎麼沒過來?」一位滿臉皺紋神色慈藹的老者走出。

「啊,抱歉,我不知道還有別人,你早。」眼前的陌生白衣男子看起來不像患者,老者露出疑惑的目光。

「早。」
「一頁書,這位是?」
「他是棄天帝,剛才和我去公園運動,我想時間還早,讓他進來坐會兒。」

「原來你就是棄天帝。」關於他的長相和事蹟,老醫生已從鎮民口中聽到很多,不過這還是第一次見到本人。那身桀驁不馴的氣質以及渾然天成的王者氣度,仍讓閱歷豐富的他眼睛為之一亮。

「嗯,這是你的診所?」牆上掛著數張中醫合格證書,醫生名字上頭寫著「帝王根」三字。
「是,這家診所已經好幾十年了。」

「喔。」棄天帝隨意走著看著,來到診療室,其中一張桌上擺有一張5x7合照,裡面是一頁書和帝王根以及一群陌生人。相片中的他穿著醫生服,短髮,穩重中略帶青澀,笑得開懷明亮,靈動耀人,與現今所差無幾。他拿起相框,仔細端詳。

「那是我剛畢業的時候回到鎮上照的,還不賴吧。竟然也過這麼多年了」一頁書從他手上拿回照片,坐到椅子上自己也跟著看了起來。

那若有所思的表情,是沉溺在什麼過往嗎?

「看到短髮的你,很新鮮。」
「我以前一直都是短髮,會開始留長髮是有原因的。」
「喔,什麼原因?」
「這個說來話長,改天有機會再告訴你。」
「嗯。」
「你可以離開了,時間已經不早。」

一頁書說著,就要站起,棄天帝卻突然走來俯身按住椅子兩邊手把,兩人鼻尖略微相觸,嘴唇差點相碰,逼得他再度坐回椅上。

「中午我會來接你,一塊用餐?」
「說話就說話,不用靠那麼近。」
「只要是朋友,你都這麼不設防的嗎?」
「……」
「喔,對了,趁我心情好,提醒你一下,雖說是『朋友』,不過也別製造太多機會給我,我不知何時會控制不了自己的『情不自禁』。」
「與你交友還真是不輕鬆。」
「因為在我的世界裡,不會有你這種類型的朋友。這次全是因你破例。我,很危險。」
「我會牢牢記住你這句話。」



中午休診時間,兩人依約在一家小吃店用過午餐,之後便前往醫院探視戮神狩。


時值巡床時間,三名保鑣站在門外顧守,巡床醫師和護士走入。一切都是熟面孔,沒有任何異樣。

來到床塌前,醫生以令人寒慄的口吻低聲說道:「戮神狩,還認得我的聲音嗎?」

正在閉眼休息的戮神狩驚疑睜眼,發現醫生正以冷酷的鷹目瞪視他。

「你……是慕紫侯?你的臉?」

「小小的易容術不值得大驚小怪。想保命,五分鐘之內告訴我事情完整始末,包括你為何會躺在這裡。」戮神狩無奈,將那晚一頁書眾人如何將他從六禍蒼龍手中救出,一字不漏地全部告訴了慕紫侯。

「哼!六禍蒼龍這個見利忘義的小人,難怪我四處找不到他人,釣到大魚,就把約定全部拋光。你倒是撿到便宜,重獲自由又解除契約。不過,你以為這樣就能逃出我手掌心嗎?別忘記當初是誰將你送進六禍總部的。」
「你想怎樣?」
「我要你親近一頁書眾人,聽從我的指示行事。」
「我不能恩將仇報,你還是殺了我吧。」
「背叛我的人,死路一條。不過你尚有用處,現在還不能死,想死我到時自會成全你。」
「我不會答應替你做事的。」
「由不得你,你如果希望你父母以及戤戮狂狶維持目前安穩的生活,就乖乖配合我。要是敢自尋短見,我就讓他們去地府與你作伴。」
「……」
「記住我的話,不准暗中搞鬼。」

原來,離開六禍總部並不是解脫,而是另一個地獄的開始。戮神狩為自己的天真感到可笑及心灰意冷。

幸福的生活,從來就不是他有資格擁有的。


「戮神狩,我們來看你了,午餐吃了沒?」親切的清亮聲音在耳邊響起,就是這個聲音的主人,讓一向認命的他,不小心作了一個短暫的美夢。

「嗯,謝謝。」
「還好嗎?你看起來似乎不太舒服。」
「我沒事,剛剛醫生才來巡房過。」
「喔?」

這時,一名保鑣進入,向棄天帝耳語了幾句。

「人呢?」
「已經被逃脫。」
「原來的醫生在哪?」
「被人發現昏倒在自己的診療室,才剛被救醒。據他所說,昏倒前他並沒看到任何人,我想即使醫生有看清楚對方的臉,恐怕也不是真面目。」
「竊聽器呢?」
「已全數遭到破壞。」
「立即換一批人過來。這種錯誤不容許有第二次,明白我的意思嗎?」
「屬下明白!」
「滾。」
「是!」

「戮神狩,剛才來看你的醫生,你可有覺查任何異狀?」棄天帝問道。
「沒有。」戮神狩低下頭,心虛答道。

棄書二人看見他的反應,心下了然,彼此以眼神示意後,一頁書道:「別怕,你不再是一個人,你有我們,任何事都可以和我們商量。」
「我、我想離開這裡。」
「為何呢?」
「我一個人待在這裡會怕。」
「怕什麼?」戮神狩搖頭。
「你想回家嗎?」戮神狩仍是搖頭。
「那麼,你願意跟我回去嗎?」戮神狩咬唇,沉默了一下,終於點頭。
「嗯,我會去與你的主治醫生商量,是不是能讓你提早出院。不過你目前的傷勢還是需要待在醫院接受治療才會好得快。只要醫生答應讓你離開,我就帶你回家。你再忍耐幾天,嗯?」
「一頁書……為什麼你要關心我?」
「為何這麼問?」
「我們又不認識,也沒有任何關係,我不懂。」
「這重要嗎?」
「我、我其實是想求你……」戮神狩欲言又止。
「儘管說,別怕。」
「我、我想求你別傷害我的家人,還有狂狶大哥……他很照顧我。我願意替你作任何事。」

一頁書聞言,眼中光采黯淡下來。是什麼樣的經歷與傷害,讓這個孩子對人性如此不信任?

「你放心,我不會傷害你的家人和狂狶。」
「真的嗎?」
「真的,你忘記我答應過你要幫你脫離從前的生活嗎?」
「我……」
「我希望你也能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戮神狩聲音透出一絲疑懼。
「我希望你能相信我,讓我們好好認識彼此,你願意答應我嗎?」
「就這樣?」
「嗯,就這樣。」
「……好。」
「謝謝,讓我們一起努力。」



回程路上——

「你真的要讓他住進禪寺?」
「嗯。」
「剛才我的部下告訴我巡房醫生被人調包,看戮神狩的神情,顯然有事隱瞞。你不怕他會對你們造成不利?」
「對方若是真的針對我們而來,即使沒有他,一樣會使出別種手段。既然他們已對他下手,我更必須保護他。」
「你真愛管閒事。」
「遇到問題本來就要設法解決,現在只有我可以幫他。」
「你打算一個人處理這整件事?」
「對方的意圖、目的都還不清楚,目前只知道與我有關。在還沒釐清事情真相之前,我暫時不想驚動大家。」
「這個小鎮,似乎漸漸開始有趣了。」
「換你想管閒事了嗎?」

棄天帝但笑不語,隨手撫了撫一頁書的額髮。

「喂!」
「嗯?」
「我警告你,不要再碰我,包括我的頭髮!」
「你沒有朋友會這樣待你嗎?」
「誰會這樣動不動就隨便亂碰自己的朋友。」
「我啊。」
「我要修改賭約!」
「來不及啦!」

寧靜的鄉間小道,依稀可聽見清亮的怒吼和雄渾的大笑聲夾雜風聲遠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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