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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到任他林落葉,春來從你樹開花,三界橫眠閒無事,明月清風是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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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摘]秘密結晶

這是一本關於記憶消滅的故事。是徹底的連根消滅,不是因年代久遠而產生的衰退遺忘。書裡的那個島上,每隔著一段不固定的時間,就會發生記憶消滅。消滅開始的時候,就會有某樣東西自生活中消失,例如緞帶、鈴鐺、綠寶石、郵票、香水、渡輪、日曆、玫瑰花、小鳥、相片、小說、甚至人的軀體。一經消滅的物品,對當地居民而言,那樣東西就變得毫無意義。即使它仍然完好無瑕地擺在面前,人們也完全無法知道它的名稱、功用,對它沒有一絲一毫的感覺。連帶地東西所代表的意義或內容也會跟著喪失:香水消滅了便不知〝香味〞為何;玫瑰消滅了連其他花朵都變得陌生;小說消滅了讀一句完整的句子都顯得困難;左腿消滅了其存在反而是身體的累贅,還要重新調整身體的平衡……

於是在消滅的當天,島上各地的人們都會把被消滅的物品拿出來集中燃燒,或者丟到河裡、大海裡。既然那些東西在人們的記憶中不復存在,它的存在本身就顯得多餘,激不起任何感情。在這個島上,很難回憶起失去的東西。隨著新增的速度趕不上消滅的速度,整座島愈來愈貧乏、愈來愈空無。到最後人類自己也遭到消滅,只剩下一絲絲細微的聲音迴盪在荒寂的時空中。

儘管如此,島上同時存在著另一股與消滅相對抗的力量,那就是不會忘記已經消滅的事物、有著完整記憶心靈的一群人。他們生活在隨時會被秘密警察抓走的威脅之下——通常被秘密警察帶走的人,多半一去不回。他們或者住在隱密的庇護所內躲避秘密警察不定時的記憶掃蕩,或者若無其事地和島上其他居民一起生活。故事中的主人翁,為了幫助一位這種記憶不會消失的特殊朋友R,把他安排在自己家的秘室之內,足不出室。如同這位主人翁所說,當R住進那間密室之後,就註定再也沒離開的機會。因為他的心太濃密,一旦走到外面的世界,就會像深海魚被強迫拉出水面一樣,身體變得支離破碎。事後證明,唯有人類消滅、連秘密警察也不復存在的時候,這些收藏回憶、代表回憶本身的人們才得以存活下去,走向未來。

這個故事帶給我不小的震撼。尤其當作者運用其寂靜清冷而又尋常的筆調描述關於〝消滅〞一事時,我有種寒徹入髓、毛骨悚然的感覺。這是一個不知悲傷為何的悲傷故事。在閱讀的時候,我一直在思考著有沒有什麼東西是消滅不掉的?即使人對物件的感情可以隨著記憶抽離而消逝,然而與生俱來的情感,例如愛、勇氣、憐憫、正義、同情……等,是否消滅得了?答案應該是否定的,如同主人翁與R、老爹之間的互動與信任,這是在書中最令人感動的地方。然而作者在處理這些情感時,卻也刻意表現出一種不確定的虛幻。她透過書中主人翁所寫的小說情節(主角是一小說家),清楚地描述一位為了愛而生存的打字員,被愛人關在鐘樓裡,獻出了她的聲音、肉體、自由,最後仍遭受被愛人遺棄的悲慘下場。她為了愛而捨棄一切,消滅她的卻正是這份她賴以生存的愛。當連愛都變得虛無空幻時,消滅與否的意義也只剩下自我無力的吶喊與追尋罷了。

就在讀完書當天夜裡,我做了一個夢。夢到自己正置身於書中的那個鐘樓。然而夢中的我卻並不認為有什麼我想等待的人會出現在那個空間,那裡只是一個專屬於我的地方。然後,我打開鐘樓的窗戶,從窗戶跳了下去,就像完成一件本該完成的儀式般,夢就醒了。我已經好久沒做過這麼晦澀的夢了,或許是替那名打字員感到非常不值,也或許是覺得她過於愚蠢,因而才會在夢境裡投射出這麼叛逆的景象吧。

雖然在我們生活周遭,沒有島上那種記憶消滅,也不用擔心會隨時遭到記憶掃蕩。然而當今社會步伐是如此疾速、善變,每個人就像飽漲的海綿,永遠都無法感到吸食滿足,身體的另一側卻同時不斷滴水、遺失了早先的精華。到頭來,你會發現自己所能掌握的竟是如此稀少!待想要努力回頭找尋曾經擁有過的人、事、物的時候,才會明白這些過往都早已不在身邊了。甚至連回憶的身影都記不清楚、想不起來。於是只能繼續吸取新物補足空缺的那一部分,並祈禱自身這塊海綿能永遠保持彈性活力,不會隨著年月而逐漸枯竭。

此書讓我想起另一本關於記憶的書,那就是米蘭.昆德拉的《笑忘書》。二本書都同樣讓我感到心驚膽顫,然而代表的涵義卻不相同。米氏的書著重在國家機器對集體記憶的控制、洗腦,把人民的思想、行動放在嚴厲的監督之下;對於不合群份子採取鬥爭的手段,以塑造一個迎合統治階層要求、世界大同的假象。並利用小孩子達到其政治宣傳的目的,以天使的外表覆蓋邪惡殘忍的本質。《秘密結晶》卻不同,雖然當地居民同樣生活在秘密警察的控管之下,然而對大多數人而言,有沒有秘密警察卻不是那麼重要。他們對於已經消滅的事物根本就不存在〝記憶〞或〝感受〞可言,雖然心靈漸漸枯萎,日子卻仍然可以照常過下去。相對於米氏一書所強加在人類身上的壓迫感,小川洋子這種淡漠、清冷、〝彷彿事情本就是如此進行〞的筆調,更容易讓人迷失其中,而找不到出口。

無論如何,作者在卷末仍把希望留給那些擁有記憶結晶的人們。若想探索這些結晶的秘密,就到書中一窺究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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