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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到任他林落葉,春來從你樹開花,三界橫眠閒無事,明月清風是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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渾沌(十三)

 
 
 
 
滿身滿手的血,溽溼了擎海潮整身衣氅。一路上,他不斷運功輸氣幫懷中僧人止血,大量鮮血還是汩汩不絕從其嘴角溢出,直到鵝黃僧衣染成刺目的紅。
 
「一頁書,振作!」
 
「你別讓我才剛出關就救到一個死人!我要你活下來,聽到沒有!」
 
任憑他再怎麼聲嘶力竭、灌入真氣,一頁書依然緊閉雙眸,動也不動,眼看他氣息逐漸微弱,而他自己的體力也快到達極限了。
 
他將僧人小心放到歸元台上,準備使出最後的力氣,引導日月精華自然之氣到一頁書體內。就在此時,天上雲團大量攢聚,從雲層中間射出萬道昊光,將僧人全身籠罩起來,光芒四周無形氣旋圍繞,難以靠近。擎海潮就這樣眼睜睜看著一頁書的身子浮上半空,直至消失雲端。
 
「一頁書!!!」擎海潮對著虛空驚嚷,回應他的卻只有白雲藍天,他疲憊喘息,額上汗水未曾停歇,巨大的無力感自周身漫延開來,不知所終。
 
 
 
 
棄天帝神情嚴肅,大掌攤於懷裡一頁書身子上方,聚精會神地修補他體內那些受創的傷口。
 
血柱終於止住,這個人,明知不可為而為之。饒是祂身經無數戰役,也鮮少看到把自己搞成這麼千瘡百孔的人,就為了未知又機率微渺的事物豁盡一切。多麼傻的一個人。
 
可貴的是,雖然身受重傷,他仍有強韌無比的求生意志。在祂治療他的時候,祂可以感受昏迷的他傳遞過來的精神能量,呼應著祂的療程節奏。
 
冥冥中,祂似乎可以看見清聖身影生生世世的清淨梵行,即使身陷濁汙、傷得體無完膚也要堅持濟世的決意。
 
掌勁再催,加強癒合速度,懷中人微微一動,長睫輕輕顫了顫,終究仍因傷勢過重而睜不開眼。
 
「你盡力了。」神溫柔說道:「吾在此,守著你。」
 
受傷的僧人聽見安心的慰言,再次昏沉入睡。
 
神掌一揚,整個煙湖設下結界,無人能來此打擾。數不清的光陰歲月以來,祂終於再度施展了祂的療癒能力,守護心中最重要的人。
 
 
***
 
 
激戰過後,地者待於自己房內,處理戰鬥傷口。身上大大小小的傷痕,讓他不斷回想與擎海潮的對戰經過。
 
自與天者攜手鏖戰諸神、創建死國以來,他很久沒這麼痛快地與他人在戰場盡情對決了。那種奮不顧身、全力以赴的生死對決。
 
在死國,能和他打成平手的,只有天者和阿修羅。天者他不可能對他下重手,阿修羅是天者在意的人,也無法盡情廝殺。死國武魁神話,遙遠得幾乎真成神話,再無人知曉武魁何在。
 
為了幫助天者、做天者最強有力的支撐,他是光,他是影,光影並存天地,心甘情願唯命是從。哪怕兩人能力不相上下,他依然將所有的榮光歸於他身上,愛他愛了數千年,他從未懷疑自己的抉擇。
 
只是,偶爾,他也有自己想做的事,如同這場戰役。
 
天者來至房內,沒有留意到其心思,逕說道:「剛才,吾已讓一頁書得到懲罰,重傷不起,目前苦境已無威脅我們的人。」
 
「嗯。」
 
「與擎海潮一戰,感想如何?」
 
「根基深厚似海潮,武功以柔蘊剛。數招之內,便令吾贊嘆不已。」
 
「能讓地者如此驚異,定是曠古絕今的高手。」
 
「其實……吾有自信可以將之打敗,我認為我們沒必要放走他們。」經過一番思索之後,地者決定說出自己的看法。
 
查覺對方語氣有異,天者轉身正面面對著他,雖然雙眼緊閉,可是地者卻感覺他似要將他看透一般。
 
「不可質疑天者的決定。」縱然心有千緒,脫口而出的仍是常言。
 
連解釋都不解釋,對吾只剩此言了麼?地者莫名失落。
 
「來吧,讓吾為你治療。」天者不喜歡在已發生的事上多加纏結,何況這只是一場戰鬥。
 
「不用,阿修羅還在等你煉爐。」地者說完此話後,便頭也不回離開房間。
 
一開始,天者還不是很確定地者真的離開了,因為這是從死國創建至今從未發生過的事——一聲不響自他身旁離去。
 
等到他確認房內真的再無地者氣息,急追出去,已找不到他的人影。
 
過往承諾,言猶在耳。
 
「從今而後,有天者在的地方就有地者,生生世世,不離不棄。」
 
「你是光,我是影;你是天,我是地,踏破混沌,天地永不分離。」
 
這些話,是地者帶著他逃離天界無數回的生死激戰,在他傷重奄奄一息時,親口許下的諾言,他因此活了下來。也因為這些話,他與他攜手共創了死國,一路扶持至今。
 
再沒人比他更了解地者有多溫柔,他的愛,安靜而深沉,一直以來,他總是貪婪地汲取這份專寵。而那個人,從未要求任何回報。
 
「地者……」
 
 
***
 
 
阿修羅聽聞神之子為了一頁書,自願放棄死國未來的領導權,雖然天者最後沒答應他的請求,兩人卻因為此事而有了磨擦。對於神之子,阿修羅一向敬為少主,更有一份疼惜在心中。他明白小小年紀的他獨身一人處於死國、應對天者的不易,為此,他總是給予適時關切。
 
「一頁書形同我的再造父母,沒有他,我無法存活至今,我卻讓他遭受重難而無能為力,唉。」神之子對著前來探視的阿修羅傷心說道。
 
「神子切勿沮喪,聽說一頁書智勇雙全,克服無數艱難,相信他必能逢凶化吉。」
 
「這一切都是我的緣故,要是我沒叫你去建造萬妖爐,一頁書或許不會變成這樣。」
 
「建造妖爐是為了死國大局設想,神子並沒錯,何以要將責任攬在自身呢?」
 
「不,我錯了。」都是他私心作祟,貪戀與父親重逢,輕率接受父親的提議。「阿修羅,我希望你能答應我一件事。」
 
「何事?」
 
「在苦境眾人進攻死國時,立即停止萬妖爐的建造,配合他們將妖爐毀掉。」
 
「這、神子何出此言?」
 
「吾日前得知,天者包藏禍心,他提煉萬妖爐的目的是為了侵略苦境,待妖爐一煉成整個苦境即被吞沒。」
 
「這件消息是一頁書告訴你的嗎?」
 
「嗯。」
 
「有無可能是一頁書為了他的目的騙人,我們畢竟與他不同立場。」
 
「唉,阿修羅,我知道為了提煉妖爐,你投入了全付心血,我也不願你因而得罪天者。你不願相信沒關係,那麼請你殺了我吧。」
 
「神子!」
 
「趁我還有能力掌控自己命運時,請你殺了我。死在你手上,吾毫無怨言。」
 
「神子,你明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事。無論你或天者,都是死國最重要的支柱,你們雙方我皆不願見任何一方受害。你現下情緒不穩,剛才那番話我不會當真,你切勿再向他人提起,請您好好休息吧。我先告辭了。」阿修羅微一欠身,便離開了神眠之間。
 
「阿修羅啊——」連你都無法幫我,難道兩境真無法逃脫顛覆的命運了嗎?唉……
 
 
***
 
 
哪兒傳來的無聲嘆息,為何如此悲傷?
 
神之子哀愁憂悒的心緒,透過心血,緩緩傳達至一頁書內心;聖魔鍊也在同一時間發出微光,一頁書受到感應,逐漸甦醒。
 
身軀雖然還是沉重,但已無大礙。除了原先侵蝕功體的魔力尚未排除,在死國受的重傷、疼痛,猶如恍惚一夢,寧遠得如歷前世。
 
微動了下胳膊,查覺自己正躺在一個溫暖的臂彎中。就是這雙大手的主人,將自己從瀕死邊緣救了回來,那麼,祂這樣抱著自己抱了多久了呢?
 
昔日戰場差點奪命的敵人,今日成了關鍵的救命恩人。關於因緣無常,相依共存的至道真理,他無時不在體味。
 
他慢慢睜開那雙清徹靈動的眸子,便直瞧見對方的異色雙瞳;而後者,也正深深凝視著他,那眼底所蘊藏的情感,是那麼陌生而又熟悉。無端地,一抹身影悄悄地進入他的記憶之中,讓僧人不禁斂容。
 
「為何這樣看吾?」棄天帝溫言問道。
 
「多麼奇特的雙眸,兼具毀滅與再生之光華。」早在看到這雙眼,就該知祂是誰。
 
神微愣了下,微笑道:「金眸對汝而言應該比較親切?因為像你,溫暖耀目,一頁書。」如果這是唯一能緊握在掌心的至潔光明,祂,能夠擁有嗎?
 
「都很好。你的藍瞳也不差,使我想起一位往昔好友。」
 
「喔?」剎那的喜悅,頓時幻化成空。
 
「他喜歡藍色,常常一身藍衣,羽扇輕搖,漫步山野。」
 
棄天帝聽著對方如囈語般回顧往事,隨著他的語調,想像那藍黃相隨的身影,有一瞬間,祂突然厭惡起自己的金藍雙瞳。
 
「現今人何在?」
 
「只餘一處笑情山鄉供憑弔。」僧人語氣飄忽,神色淡然。
 
「哼,凡人就是凡人,笑情終究未離情之一字。」笑情山鄉,是笑世人之情或笑自己之情呢?雖然未曾謀面,棄天帝卻覺得祂可以明白那個人的心情。
 
「那麼,神之情呢?」
 
僧人說著這句話時,在遠方的神之子忽然感受到一股不一樣的心緒波動,是他之前未曾體驗過的,極輕極渺。
 
「……」望著那雙令祂千頭萬緒的明耀鳳目,澄淨不起波瀾,祂又想起那累世無悔的清淨梵行。如果是那個人,他會如何回答,嗯?
 
「吾有一事稟告。」一陣長久的靜肅之後,僧人打破沉默。
 
「說。」
 
「從今而後,吾恐怕無法再與祢一同調查生命之源。」
 
哈!常言道佛者冷心絕情,祂孤高傲世的棄天帝竟也有嘗到這酸楚滋味的一天。
 
一頁書感到抱著他的手臂頓時一緊,緘默一瞬。很多時候很多話,沒有說出口是遺憾,說出口只註定會造成更大的遺憾。
 
「也好,遊戲再滿意,也該結束了。」緊抱僧人的手臂終於鬆開,神起身負手而立,再次恢復獨傲天地的尊貴。
 
僧人隨之起身,染血僧衣已被換上乾淨僧服,清清亮亮的聲音餘繞整個煙湖:「棄天帝,吾不會忘卻祢的救命之恩,只待將來有機會報答神恩。臨別之際,吾尚有一事請教。」
 
「說吧。」
 
「敢問您此次降世的目的?」
 
哈,一頁書果然是一頁書,無論任何事都直指核心啊。
 
「如果吾說意欲滅世呢?」
 
「那麼吾只好再次冒犯天威,阻汝酷罰。」
 
「那麼,吾依然是那句話,就用證明讓吾相信吧。」
 
「棄天帝,這段日子的相處,吾明白滅世非是汝之初衷。容不得任何汙穢的祢,卻情願選擇將自己汙化。若非極端在意,為何要堅持親建理想淨土呢?希望下回相遇,天地依舊靜好,祢我不再敵對相向。」
 
僧人在留下發乎至誠的期盼之後,便昂然邁步離去。望著那抹堅毅的暖黃纖影,祂有直追上去的衝動,然而,終是什麼也沒做。
 
地面上,有個小小的發光的東西,棄天帝拾起一看,正是戴在僧人手上那兩付聖魔鍊。自行脫落,則是他通過考驗的證明。
 
神掌一握,鍊子瞬時化為灰燼,再次揚手解除結界,眼中厲芒再現。白羽飄飛,再不見那傲然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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